他凑近羊角灯,指尖在繁复雕纹间细细摸索,最终停在某一处不起眼的火焰纹饰上,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王印底部弹开一个暗格,薇赫取出一张叠成小块的连史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此图应当是历代南昭王口耳相传的秘密。还是我幼时顽劣,在祖父案头胡乱摸索,这才偶然撞破了机关。”
薇赫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铺陈在小几上,“殿下曾邀我共览雍国舆图,今日也请一观南昭的海疆秘图。”
陈络凝神细看,不禁低呼,“世间竟有如此精密的航海图!”
图上不仅标注了各处的航线、暗礁、季风规律,还详细记录了各地的物产:天竺的香料宝石,南洋的稻谷檀木,锡兰的明珠,波斯的织毯......更远处甚至深入到了甘棠(古罗马)。
陈络目光回转到边缘那个岛国上,若有所思,“倭国竟蕴藏如此金矿?”
他凑近薇赫低语,“为何不举兵拿下这弹丸之地?”
“南昭国力终究有限。”薇赫挑眉,小心折起地图,“殿下想要倭国的黄金?”
“自然!”陈络眼中闪着炽热的光,“倭寇不断袭扰我朝沿海城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真是烦不胜烦。若真有如此金矿,直接灭了就是!既绝后患,又得实利。”
他忽然想到什么,疑惑道,“南昭竟有此等至宝,为何南昭王将其束之高阁?”
薇赫轻抚王印,语气复杂,“南昭立国之本在山林,不在海洋。历代君王都认为入海是舍本逐末。况且……”他顿了顿,“这地图若落入野心之辈手中,必会掀起无边战火。”
陈络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这图上标注的航线、物产、风信,远比王印珍贵万分。若能善加利用,打通海路商贸,定有源源不断的钱粮财富流进来。”
陈络有些感慨,“得兵马钱粮者可得天下,若要再加一条,便是民心所向——”
陈络忽地愣怔,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兵马,钱粮,民心?”
他面色越来越沉,抬头看向薇赫,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阿星,你说父皇,他究竟要做什么?”
薇赫也反应过来。
陈络看似弱势,实则背后有六公主母家的三十万雄兵,此为“兵马”;若能开发海贸,再加上他外祖家的财力,这是“钱粮”;而这江南党争案如果办得漂亮,为民请命,便得“民心”。
三样俱全,这是...储君之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薇赫轻声问,“殿下是如何想的?”
陈络眉头紧锁,对薇赫轻轻摇头。他盯着薇赫瞧了半晌,眼中的震惊忧虑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取代,越来越亮。
他扯开一个玩世不恭的笑,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回软垫上,语气轻佻,“无论父皇怎么想的,哎呀呀——”
他拖长了语调,故意摆出一副风流姿态,“我可是个只好男色、注定断绝香火的荒唐人啊~那天大的担子,怎么着也落不到我这不肖子身上。”
他凑近薇赫,手指抚过他微微上挑的凤眸眼尾,言语间暧昧非常,“有阿星这样的绝代佳人在侧,谁还去想那劳什子的江山权位?不如及时行乐来得快活~”
薇赫屈指,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一弹,“等你再长大些吧小孩儿。”
陈络吃痛,夸张地揉着额头,眼中满是不甘被看轻的执拗,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又凑近几分,几乎要贴到薇赫身上,仰着脸不服气地争辩,“比我大一岁的兄长都当父亲了,我哪里还是小孩儿?阿星你休要小瞧人!”
此时的薇赫,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多了些往日没有的慵懒随性。
南昭这只华美绝伦的护国神鹰,餍足过后抓了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逗着玩,不经意间就流露出骨子里的恣意与轻狂。
薇赫不动如山,只微微后仰,凤目微眯,抬手用指尖抵住陈络还想靠过来的额头,“是么?”
薇赫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危险的光,那手指顺着陈络的脸颊缓缓滑下,再次触上了耳垂,这回更是肆无忌惮把玩揉捏起来,懒懒地低语,“那请问这位能当父亲的楚王殿下,可知晓真正的及时行乐,并非这般孩童耍赖似的缠人?”
陈络脸颊热烫,被那冰凉的指尖与近在咫尺的神颜搅到方寸大乱,他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不懂,哥哥教我。”
薇赫漫不经心地一笑,捏着他耳垂的手不知何时已移至脑后,那张艳丽又锐利到极致的面容在眼前急速放大,陈络心头一颤,紧张地闭上眼睛,等了许久,预想中的触感并未落下,耳边只传来薇赫一声轻笑,“呼吸。”
陈络这才惊觉自己竟屏住了呼吸,顿时面红耳赤,忙大口喘息起来,还不忘羞恼地瞪薇赫一眼,愤愤转过身去不搭理他了。
薇赫自觉逗得过了火,看着那气鼓鼓的背影,正思索着如何化解这僵局,忽地灵机一动——
陈络只听见一声惟妙惟肖的闷哼,好似还带着几分压抑的痛苦。
他身形一僵,虽说还在赌气,却终究放心不下,生怕薇赫旧伤复发,纠结片刻终是转过身来,却被薇赫逮了个正着——
“原谅我吧小殿下,”薇赫轻轻在陈络脸颊印下一吻。
陈络虽说态度瞬间软化,却还是抹不开面子,冷哼一声再次撇过了头。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车轮辘辘声。薇赫看着他这副模样,沉吟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微微倾身向前。
薇赫修长的手指依旧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握住陈络下意识攥紧的拳头,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他的手引导向自己。
在陈络愕然转回头的目光中,薇赫引着他的指尖,触上了自己的耳垂。
“是我的不是,”薇赫的声音温柔的不像话,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纵容的妥协,“你捏回来吧。”
他原本那点强撑起来的气性,一下泄了个干净,最终只是用指腹极轻、极快地摩挲了一下,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了回来。
“…算了,”陈络耳根发烫,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本王才不跟你计较。”
静默在车厢里流淌,却不似先前那般紧绷。陈络忽然往薇赫身边蹭近了些许,借着昏黄灯光,仔细端详他的耳朵。
“你耳垂上有颗小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安适的气氛,“我方才摸到了。”
薇赫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偏头,却终究没有动,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耳畔流连。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并不显眼,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它的存在。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车厢内一片静谧,两人不知何时靠在一起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殿下,已到运河码头,官船备好了。”
陈络骤然惊醒,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薇赫近在咫尺的沉静睡颜。他微微一动,薇赫也随即睁开眼。
陈络抬手撩起车帘,带着水汽的沁凉晨风瞬间涌入,令人耳目一清。
他向外望去,只见运河码头上灯火尚未熄尽,与东方天际那抹破晓的鱼肚白交织在一起,映照着粼粼水波与林立的桅杆。
“阿星,此行江南,本王这个荒唐的楚王,可要好生寻欢作乐了。”
薇赫轻笑,“这江南的乐子,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多。”
陈络朗声一笑,率先跳出车厢,“出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