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洪进再一作揖,侧身引荐身后一位布衣老者,“这位是前南直隶左布政使,方大人的至交,狄文正狄老大人。”
烛光下,狄老大人面容苍老,眉宇间却凝聚着一股难以消解的悲愤之气。他颤巍巍欲行礼,被陈络快步扶住。
“老大人不必多礼。”
“殿下,”狄老大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老朽此番从陕西老家秘密赶来,便是要助殿下揭开当年真相。方老弟他……死得冤啊!”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当年方老弟坚定推行新政,触动了钱氏根本利益,他们杀鸡儆猴,竟让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自尽于牢狱!他是何等胸怀壮志之人,怎会因莫须有的罪名就轻生……当年他们以我妻小性命相胁,逼我辞官……我……我着实对不住方老弟……”
“钱氏?可是齐王母家?”薇赫问道。
“不错。”狄老大人神色凝重,“齐王母家钱氏,绝非普通外戚。他们是前朝便延续下来的江南第一世家,良田万顷,佃户数万。现任族长钱文泽,官至礼部尚书致仕,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可谓手眼通天。”
程洪进补充,“殿下,那如今的左布政使祖允中不过是摆在明面的傀儡。多年来,真正的幕后黑手,正是这致仕在家的钱文泽。他虽不在朝堂,却通过门生故旧,牢牢把持着江南的赋税、漕运乃至官员升迁。”
“好一个钱文泽!”陈络冷笑,“难怪二哥在朝中如此嚣张,原来是有这等根基。”
狄老大人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老朽这些年来暗中查访所得,记录了钱氏及其党羽的罪证。他们在各地操纵科举,把持税收,甚至……”
陈络冷哼一声接上,“与海外势力有所勾连。”
狄老大人浑浊的老眼中顿时放出精光,“殿下竟也清楚?想必已做了万全准备,方大人平反有望啊!”
陈络坚定道,“父皇筹谋多年,就是为了此刻。老大人放心,此行定将盘踞在江南土地上吸血的蛀虫连根拔起!”
狄老大人老泪纵横,连说三个“好”字,俯身又要拜谢,却被陈络一把扶住,“朝廷当年没有保护好这些仁人志士,是朝廷的过失。老大人不必再拜。”
薇赫适时转移话题,“所以当年方大人推行方田均税法,是要断了他们的根基。”
“正是。”狄老大人重重点头,“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就是要斩断钱氏这些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隐匿田产的黑手。方老弟……是明知必死而为之。”
陈络转向程洪进,“程大人可否详述如今江南官场的局势?”
程洪进细细道来,“都指挥使郭放是陛下心腹,执掌江南兵权,可为殿下强援。按察使李致远虽明面依附钱党,实为陛下早年布下的暗棋,多年来暗中搜集旧派贪腐结党、构陷新政官员的罪证,只因时机未到,不敢轻举妄动。”
陈络与薇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锦衣卫密报大致吻合。
“至于右布政使周延玉,”程洪进语气转冷,“此人表面清高,不涉党争,素有清流雅士之名。然下官已握确证,他早被钱氏以美人、字画孤本并其子前程牢牢拿捏,暗中为钱党传递消息、转移赃银,实为钱党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薇赫沉声接口,“如此说来,江南左右布政使狼狈为奸,将民生财政、官员考绩尽握掌中,利益均沾?”
“将军所言极是。”程洪进面沉如水,“他们背靠钱氏等一众豪族,下官这个巡抚形同虚设。殿下明面荒唐,正是要令他们放松戒备。”
陈络沉吟片刻已有决断,“既然如此,咱们的策略要变一变了。”
他看向程洪进,“程大人,明日你便‘病’上一场,将巡抚大权暂时交给周延玉。”
“殿下这是要?”
“引蛇出洞。”陈络眼中闪过锐光,“祖允中不足为虑,咱们要钓的是钱文泽这条大鱼。周延玉既然爱惜名声,就让他暂掌大权,看他如何抉择。是继续做钱家的傀儡,还是……趁机反水。”
他转向薇赫,神色很是端凝,不见平日半分嬉笑神色,“阿星,明日你带人将密报中提及的酒楼、银楼与当铺,都翻查一遍。切记,要掺上几处他们手下无足轻重的产业,虚实相杂,方叫他们摸不清我们的深浅。”
他眸光一沉,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这动静,自然是闹得越大越好,手段愈蛮横愈妙,要让他们以为此举与公务无关,不过是你仗着本王宠爱肆意敛财。”
薇赫立即领会,“殿下放心,我定让他们觉得,楚王侧妃是个恃宠而骄的蠢货。”
“正该如此。”陈络颔首,又对程洪进道,“程大人暗中联络郭指挥使,借演练之名调遣亲兵,把守各大关卡,预防钱党狗急跳墙;另控住关键漕运码头与私港,断其转移赃银、毁灭罪证之路。同时务必护好李按察使及其手中证据。”
“是!”
最后,他看向狄老大人,“还要劳烦老大人一件事。”
“殿下请讲。”
“将钱文泽与前朝余孽往来的证据,‘无意间’透露给周延玉。”
狄老大人会意:“殿下之意,是要借刀杀人?”
陈络点头,“刀子,还是自己人捅起来更方便。有此等谋逆大罪,不怕周延玉不改邪归正。”
“明处,有我同薇赫将军放肆荒唐,吸引目光,松懈其心。暗处,则需程大人与狄老大人多费心,务必要在他们松懈之时,牢牢揪住那露出的狐狸尾巴。”
烛影摇曳中,四人又细细推敲至深夜。
归途马车内,薇赫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低声道,“殿下这般自污,史笔如刀,只怕要留下浓重一笔了。”
“这又何妨?”陈络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薇赫耳畔,“我们薇赫将军的英名,不也要在史书上与我这荒唐王爷绑在一处,供后人评说?”
薇赫正要开口,却被他用指尖轻轻抵住唇瓣。
“就让后世说去罢。”黑暗中,陈络的眼神专注而坚定,“说楚王昏聩也好,说将军媚主也罢——”
他执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总要教他们知道,你我从来,都是在一处的。”
“我们这次,怕是要掀翻整个江南了。”
薇赫凝望着他,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就,掀它个天翻地覆。”
夜色愈沉,江州城的锦绣繁华之下,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正悄然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