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只道楚王醉生梦死,唯有他知道这位殿下白日里要扮纨绔,夜里还要研读卷宗、整理密报到深夜。这是他第一次担此重任,生怕出了纰漏,这才在堂上真真切切地睡沉了。
瞧见陈络睁着一双圆眼,眼中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却偏要强撑气势,薇赫只觉他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狸奴。
他搂着陈络站起身来,在他耳边轻声哄道,“好了小殿下,先用膳,回去再睡。下面的事交给我,可好?”
陈络顺势搂住他的腰,“我们阿星真贴心。”
底下官员们眼见二人在公堂上公然亲昵,神色各异,但经过昨日的“淬炼”,此时竟也习以为常了,有人躬身道,“殿下与大人可移步悦来楼用午膳。”
陈络立时入戏,嚷嚷道,“甚么悦来楼,京城也有,我才不去!”自家产业有什么好去的。
楚王还未忘记先前那茬,“那个唱《长生殿》的小娘子呢?听说是哪儿的花魁?本王午膳就去她那儿用了!”
有官员欲劝,李按察使微微摇头,那人便噤了声,“是,这就为殿下引路。”
到了地方,那位纨绔王爷还要闹腾,“怡红院?怎的全大雍的青楼都要叫这个名儿?”
陪同官员忙道,“殿下,这是江州城最大的青楼。”
“最大的?旁人都去的地方,本王偏不去!”
楚王眯着眼睛,状似随手一指,“呶,本王瞧着那儿有个摘星阁,这名儿雅致,就去那儿!”
陪同官员暗暗松了口气——那摘星阁是个茶楼,总比真陪着逛青楼强,便忙不迭地为楚王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摘星阁去了。
才到茶楼门口,忽有个小二急匆匆端着茶壶冲撞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楚王被碰了个正着。
“你没长眼啊!”陈络猛地甩袖,锦缎面料上顿时晕开一片茶渍,他勃然作色,“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灰色长衫的儒雅男子匆匆赶来,正是扮作掌柜的陈络表兄宋景明。
他连声道歉,姿态谦卑,“贵客息怒,是小店管教无方。还请贵人移步内室,容小人为您清理衣裳。”
陈络冷哼一声,拽着薇赫随他进了内室。门一关上,宋景明立即收了那副惶恐模样。
薇赫这才明白为何方才宋景明一直低着头——虽说宋景明描了眉贴了胡子,微微修饰了相貌,但细看之下,这对表兄弟的相貌,竟比陈络与他的亲兄弟还要相似几分。
宋景明压低声音道,“殿下,长话短说。这是祖父让我交给您的册子,记录了江南一带与钱党往来的富商名单,家族关系、交情深浅与资金往来都标注好了。”
陈络迅速将小册子塞入怀中,“多谢表哥冒险前来。外面眼线多,还需做场戏。”
宋景明了然,随即又提高音量,“贵人恕罪!小人这就去取最好的皂角与清水……”
“……哼!你赔得起吗!罢了罢了,看你还算识趣儿的份上,本王懒得与你这穷酸掌柜计较,没得失了身份!”陈络故意弄出些响动,这才与薇赫走出内室。
他回到席间,却还不安生,对精致茶点显得兴致缺缺,没吃几口就扔了筷子,“不吃了!今儿真晦气!阿星,我们回东园去!”
回到东园,午后一场风波又起。
竟真有那揣摩上意的官员,往楚王跟前送来了几名清秀少年,陈络不过漫不经心赞了句“眉眼尚可”,一旁的薇赫当即面色一沉。
但见他豁然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也浑然不顾,径直朝外走去。
“站住!”陈络猛地一拍桌案,面上怒色尽显,“本王准你走了吗?”
薇赫脚步一顿,却不回头,冷硬道,“殿下既得佳人,嫌我碍眼,我自当识趣。”
“好!好得很!”陈络气极反笑,“你走!本王倒要看看,天大地大,你能走到哪儿去?莫非还想跑回你的南昭不成?”
外间侍从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连这位能劝住楚王的活菩萨都拂袖而去,还不知这位主子要闹到何种地步。
果然,薇赫离去后,陈络对着那几名战战兢兢的少年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不顺心,当即悉数轰了出去。
余怒未消,楚王又召来今日作陪的右参政黄大人,蛮横下令:“你!现在就去给本王找几只上好的蛐蛐来!待本王午睡醒了若是没见到,你就给本王当蛐蛐使!”
黄参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小寒节气,天寒地冻,上哪儿去寻秋日的鸣虫?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可他敢怒不敢言,只得苦着脸领命而去。
薇赫则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空当,头也不回地离开东园。他翻身上马,面上余怒未消,带着亲随直奔山塘街最大的永昌银楼。
“来啊,都给我仔细地搜!”
不知何时换了身张扬衣袍的南昭人带着护卫闯进银楼,掌柜刚要上前招呼,就被薇赫用剑鞘抵住胸口。
“昨日送去东园的金玉把件分量不足。”薇赫凤眸微挑,手腕巧劲一抖,长剑出鞘三寸,“可是觉得楚王殿下好糊弄?”
掌柜冷汗涔涔,“大、大人明鉴,那批金器都是按例……”
“按例?按的是我楚王府的例吗?”薇赫冷笑一声,剑鞘扫向柜台。锦盒倾翻,首饰散落一地。
“楚王殿下昨日赏我的合浦南珠,竟被你们调包成寻常珍珠——好大的胆子!搜!”
护卫们应声而动,顷刻间将银楼翻得一片狼藉,掌柜敢怒不敢言。
薇赫踱步至内室,围着那张平平无奇的矮几反复打量,忽地将矮几劈成两截,从碎木中抖出一本账册。
薇赫似笑非笑,“掌柜的这账本,藏得倒好,”他面目一肃,一顶帽子扣下去,“好啊,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藏得这般严实!”
掌柜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薇赫将账册纳入袖中。
“本君今儿心情不好,看这贼眉鼠眼的小人不顺眼,来啊,把人押入大牢!”
掌柜还没来得及喊冤,就被堵上嘴拖了下去。紧接着,这条街上的好些产业也遭了殃。
这还没完,薇赫又旋风般冲向码头漕运商会,亮出楚王府令牌,以“征调船只,运送贡品”为由,状似无意地调走了几艘货船——其中恰有两艘钱家的商船。
这一番动作,看似是薇赫在与楚王闹翻后,借着王府名头肆意妄为,实则是二人早已商定的计策——借机查抄钱党产业,观察哪些官员会跳出来说情,哪些富商会急着转移财产。
这雷霆一击,正是要打草惊蛇,看蛇往哪处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