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完手印,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陈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若今晚在这码头边等着你的,是你那好主顾钱家派来的人,你陆恪循还有你那一家老小,想必此刻已经共赴黄泉,做了那运河里的无名水鬼了吧。”
“与虎谋皮,赚这断头钱时,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豁然转身,对门口的亲卫沉声道,“立刻持本王手令与这份供词,将涉案之人全部抓捕归案!”
牢狱之外,夜空之中,那细碎冰冷的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落着。
天,冷得彻骨。
……
雪下了一夜,翌日清晨推开窗,外面已是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
“阿星,快来看!”陈络回首唤他,声音里带着新奇,“江南这雪竟也能下得这样大。”
薇赫闻声走来,他生于南昭,长于四季温暖之地,这般银装素裹的景象确实见得少。
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眼中流露出些许惊叹。
“很美。”他轻声说,目光却落在陈络眉间,“但你在忧心。”
陈络轻叹一声,后半夜的忙碌未眠让他的脸上透出淡淡倦意,雪光映照下,那面容白得仿佛生出一层釉色,竟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神性,“今岁奇寒,江南尚且如此,北境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薇赫静默聆听。他能觉察出陈络的变化,来到江南不过短短时日,这位曾经玩世不恭的亲王,心里已然装下了社稷江山的重量。
“等此间事了,回了京城,”陈络忽然侧首,语气里带着向往,“我带你去看真正的北国雪景。那里的雪深可及膝,天地一色,苍茫壮阔……那才叫看雪。”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然后,再去赏一赏皇城的红墙映白雪,那景致,是世间独一份的。”
薇赫心弦微动,被他描绘的画面牵动了心神,低低应了一声,“好,我等你带我去看。”
“阿星——”陈络拖长了语调唤他,像个讨要承诺的孩子,“我们要去骑马狩猎、泡温泉、赏雪,还要去南昭游玩。你答应过要带我尝遍南昭美食的,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件一件去实现,可好?”
或许是一夜未眠让人卸下心防,在这一刻,薇赫选择了顺从本心。他张开怀抱,将人拥入怀中。
两道身影在雪光映照的窗前静静相偎,分享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薇赫没有回答,陈络也不再追问。
……
用过早膳,陈络再次踏入南直隶府衙。
楚王还是那个楚王,如今他神色肃穆,于江南官员敬畏的沉默中,平添了几分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薇赫依旧随行在侧,却不再是往日依偎缠绵的姿态,而是沉默地落后半步,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亦是最锋利的刀刃。
衙内官员早已垂手恭候,见到这般阵仗,心中无不凛然。昨日当堂斩官的杀伐果决犹在眼前,昨夜雷霆般缉拿方知府案要犯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
此刻,再无人敢因这位亲王年少而生出半分轻视。
陈络目光缓缓巡弋,掠过一张张或惶恐或镇定的面孔,在祖允中、周延玉等人身上略作停顿,方才开口,“昨夜,本王已取得陆恪循、沙啸林等人的供词。十三年前,方兴泰方大人遇害一案,乃至其后多位忠良大臣接连身亡的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
他话音稍顿,视线倏地锁住面色发灰的祖允中,似笑非笑道,“观祖大人面色不好,昨夜未曾安寝?”
祖允中嘴角牵起一丝僵硬的弧度,“劳殿下挂心,不过是昨夜贪看古籍,睡得晚了些。”
“古籍虽好,终究是身外之物,”陈络意有所指,“自身的安危性命才是根本,祖大人切莫本末倒置了。”
祖允中一拱手,“是,下官多谢殿下提点。”
陈络不再管他,又道,“父皇派本王前来,是为肃清江南积弊,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并非存心与诸位大人为难。过往之事,或有迫于无奈,或有随波逐流者……”
陈络声调陡然转厉,如金玉掷地,“但!自即日起,若再有阳奉阴违、欺上瞒下、试图掩盖罪证、干扰查案者,勿谓言之不预,苟修诚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江南,是大雍的江南,是天下万民的江南!绝非某一家一姓的私产!”
他环视众人,语气稍缓,却更显森然,“旁的本王暂且不计较,只奉劝诸位一句——若有自己,或家中子侄、门下学生手上沾了人命官司的,主动报上来,本王尚可酌情从轻发落,若是被本王查出来……”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语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就休怪本王不念诸位往日的劳苦功高了!”
堂下有些官员明显变了脸色,周延玉垂首而立,恍惚觉得楚王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自己。
他心下暗松一口气,看来在这位殿下眼中,自己尚有余地,罪不至死。接下来,便要看自己的表现了。
陈络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