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远,你手中的生意,尤其是涉及……你母家那些旧友的线路,便如允中所言,暂且停一停吧。非常时期,绝不能授人以柄。”
钱章远把玩着腰间悬挂的舟形玉佩,闻言并未抬眼,只淡淡应是。
祖允中听在耳中,眼珠轻微一转,谁也没注意。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决,“楚王他既然要查,就让他查。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倒要看看,一个根基浅薄的皇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能掀起多大的浪!只要我们自己不乱阵脚,不留下致命的破绽,他就奈何不了我们钱家的根本!”
“都听明白了?”钱文泽环视众人。
“是!谨遵父亲/岳丈/家主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众人领命欲散,一直沉默寡言的钱章远却微微躬身,开口道,“父亲,诸位兄长,在下尚有一愚见。”
钱文泽对这个常出奇策的庶子向来有几分看重,抬了抬下巴,“讲。”
“楚王殿下固然心机深沉,但他身边那位男妃,或许……是个可以探探路的切口。”
钱章远声音平和,不疾不徐,“此人来历不明,仅知是南昭人,随侍楚王左右。观其行止,楚王对其颇为倚重,甚至可说是宠信纵容。人非圣贤,孰能无欲?他既非大雍官吏,不受官场规矩束缚,所求者,无非财帛、珍宝,或是……一个更稳固的前程地位。”
钱章光闻言,眉头一皱,“九弟的意思是,收买他?一个男宠,能有多大用处?况且,楚王待他如此,他岂会轻易背叛?”
钱章远微微一笑,“大哥,正因为他是男宠,看似恩宠无限,实则身份尴尬,毫无根基。楚王能给他的,无非是眼下的一点宠爱,虚无缥缈。”
“而我们,能给他实实在在的东西——江南数得着的财富,或是……一个能摆上台面的、清清白白的身份。即便收买不成,试探一下,摸清此人的深浅与喜好,于我钱家也无损失,或许还能借此传递一些我们想让楚王知道的消息。”
钱文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章远此言,不无道理。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谨慎,选个机灵可靠、嘴巴严实的人去接触,切勿直接暴露我钱家。先以利诱之,观其反应。”
“儿子明白。”钱章远躬身领命,“听闻那位南昭侧妃喜爱华服美饰、珍宝古玩,儿子会从这方面着手,找个合适的中间人。”
“如此,便多了一道保障。”钱文泽点头肯定,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都听明白了?各司其职,依计行事!记住,钱家百年基业,绝不能毁于一旦!只要我们上下同心,稳住阵脚,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掀不翻我钱家这艘大船!”
众人随即匆匆散去,细密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偌大的静室,转眼只剩下钱文泽一人。
他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方才的镇定与威严渐渐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挥去的深沉忧虑。
楚王如今十六。他不由想起,当年陛下十七岁仓促登基时,也是这般年纪。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少年天子稚嫩可欺,可结果呢?陛下用一场雷霆手段,打了所有轻视他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陛下……您这次,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打算让楚王做到哪一步?抑或是,这位看似荒唐的楚王,最终会给所有人,包括陛下您,一个始料未及的惊喜?
钱家,这个屹立江南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根系深厚,盘根错节,自认足以撼动一朝兴衰。
然而再深厚的根基,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又能支撑多久?经此一劫,这百年家族,还不知能保全多少元气。若钱氏数百年的基业,最终败落在他钱文泽手中……那他,便是钱氏一族千古的罪人。
终究是他贪心过甚,又看轻了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