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若因陛下恩赏更优渥,便弃此信诺于不顾,岂非见利忘义之徒?如此,臣又有何颜面立足于天地间,更有何资格承受陛下之爵位?”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坦荡,直视崇德帝,“故,臣恳请陛下,容臣继续留在楚王殿下身侧。侯爵之位,臣不敢受,亦不愿受。”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陈络怔怔地看着薇赫挺直的背影,胸腔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填满,方才的焦急瞬间化为难以言喻的动容与坚定。
“你可知,拒绝朕的恩赏,意味着什么?”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重量,“这意味着你放弃了重回故土、光耀门楣的机会;意味着你甘愿背负这男妃之名,承受天下人的非议与揣测。”
“更意味着,你将你未来的命运,彻底与楚王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臣,明白。”薇赫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得失荣辱,臣自行承担。”
“父皇!”陈络再也忍不住,撩袍一同跪下,语气急切而诚恳,“薇赫之心,天地可鉴!他若真有异心,在江南时便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动手,甚至可以坐视儿臣陷入险境,但他没有!他数次救儿臣于危难,助儿臣稳定江南局势,如此忠义之士,若因儿臣之故,反受名分之累,不得应有之封赏,儿臣心中何安?求父皇明察!”
他重重叩首,“若父皇觉得侧妃之名不妥,儿臣愿请父皇收回此名号!但求父皇,让薇赫留在儿臣身边。他之功绩,当以军功论赏,而非……而非困于后宫名位之争。”
崇德帝看着并排跪在殿下的两人,一个为了维护对方不惜顶撞自己,一个为了信守承诺甘愿放弃爵位与前程。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那深沉难测的表情渐渐化开,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倒是朕枉做小人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都起来吧。”
他目光落在薇赫身上,“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成全你。楚王侧妃之名,暂且留着。赐黄金千两,合浦明珠一斛,另赐游击将军衔。如此,既不掩其功,也全了你二人之情。”
陈络立刻躬身,“儿臣代薇赫谢父皇恩典!”
薇赫亦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就在二人以为事毕时,崇德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直刺核心,“薇赫,若朕告诉你,离开楚王,不仅仅是为了你的前程,更是为了他的前程呢?”
崇德帝面上不动声色,眼神里却流露出两分看好戏的兴味,“他是朕之亲子,自然有登临大位的资格。但你应当明白,一位身旁站着男妃的皇子,在朝臣宗亲眼中,便等同自绝于储君之路。你若真心为他着想,此刻,又当如何选?”
这番话如凉水浇头,让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
薇赫身形微顿,垂眸不语,这可比方才的功名利禄更加难以决断,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却不得不为陈络考虑。
不等薇赫回应,陈络却直接挡在了薇赫身前,直面自己的父皇,声音清晰而有力,“父皇!儿臣从未有此志向!”
此言一出,崇德帝的眼眸骤然眯起。
陈络毫无惧色,继续道,言语间甚至带上了一丝锐利的反击,“父皇当初默许乃至促成这侧妃之名,难道不正是为了绝了某些人的念想,也绝了儿臣这条路吗?儿臣心知肚明,也心甘情愿!”
“江山社稷之重担,非儿臣所愿,亦非儿臣所长。儿臣志不在此,只愿做个逍遥亲王,辅佐真正有德行的兄弟……与姐妹。”
这话几乎和明着说他看好宁国公主陈纨、也知道父皇看好陈纨没区别了。
随即,他再次躬身,语出惊人,“既然父皇今日将话挑明,儿臣也恳请父皇恩典——既然侧妃之名已不足以表明儿臣心迹,那儿臣便求父皇,正式册封薇赫为楚王正妃!以此昭告天下,儿臣陈络,无心大位,只愿与所选之人,携手此生,尽心竭力,辅佐明君,护我大雍江山!”
崇德帝凝视着下方神色决绝的儿子,沉默许久,方才缓缓道,“朕赐你男妃,确有逼你一把之意。朕想看看,你是否真有争夺之心,是否有那份魄力与决断。朕今日给你机会,只要你肯放手,前路依旧广阔。你却告诉朕,你要退?不仅退,还要退得如此彻底?”
“是!”陈络回答得斩钉截铁,“儿臣选择退这一步,海阔天空,求父皇成全!”
崇德帝的目光在倔强的儿子和沉默的薇赫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靠回龙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摆了摆手,“够了,此事容后再议,你们先退下吧。”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驳回。但这暂时的搁置本身,已然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陈络拉起薇赫,再次行礼,毅然决然地退出了这片决定着帝国未来走向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