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辉拿手背揩掉泪水,他开始往前走,走到楼与楼的缝隙里。
每走一会,他都要回头,确认尹北正紧紧跟在自己身后。
也许没人知道,白晓辉总习惯留下什么去证明以往的存在,就好像那是他和过去的瓜葛,因果被这样一件东西串联,使他能长久地记忆,而不至于被命运断开、抛弃。
身上残存的昭示着童年的凄楚的疤;本该被销毁,却留在保险柜里的白小风身份证;出租屋里被白晓辉带走的王阿姨送的胖老虎……而三年前离开时,白晓辉却选择扔掉自己拥有房产证的屋子的钥匙。
现在,这钥匙被尹北不知用什么方法找了回来,兜了个圈子,又原封不动地回到白晓辉手上。
他行走其中,习惯低头的背脊佝偻,纵使尹北把华贵、奢侈的衣服套在他身上,依然掩盖不住他身上卑微、窝囊的气质。
白晓辉一步一步融入城南旧区,就像一步一步回首走过自己的曾经,尹北在背后看着,忽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
楼房与楼房之间过分紧密的缘故,城南旧区常年不透光,不管何时走在里头,都犹如漫步黑夜。
白晓辉打开手机,调出手电筒,拐过好几个弯后,停在一处绿油漆斑驳的门前。
门风化得像上世纪产物,锁形同虚设,白晓辉拉着把手用力一晃门就开了。他们钻进去,到处都是灰尘和霉菌的味道。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全坏了,一点光线没有,打着手电筒也看不清多少。
走道因常年踩踏而产生凹凸,他们必须得走得很小心,否则就会摔个狗啃泥。
拧钥匙的时候,白晓辉手都在抖,就像正在打开被尘封的秘密匣子。推开门,记忆随之敞开。
屋子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物品整整齐齐地陈列着,瓷砖地干净,甚至连一抹灰都见不到。
九年前,白晓辉刚抵达燕京的时候,旧区这片危楼的房价低到离谱,这环境不好、交通不便,大家都追求住得安全、舒心,所以来这的人算不上多,但也热闹。当时靠助学贷帮自己交了学费,在燕京的日子,白晓辉白天打工,晚上睡在工位上,赚来第一笔钱居然就够买下旧区危楼的一间房。
五百块,只有一丁点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卧室在一片地,吃饭都得坐在床上解决。白晓辉想,尹北当初居然肯屈尊纡贵在这留宿,简直是疯了。
白晓辉按照习惯打开灯——熟悉的逼仄感。
他巡视着每一处地,尹北依旧沉默地跟在他后头。
屋子很小,两三眼就看完了,白晓辉招呼他坐下,自己摸着床垫发出疑惑:“真是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干净,难道是家里进贼了?”
尹北看着他自言自语,眉梢微微挑起。
“可是东西也没有不见,难不成是贼进来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值钱的,还因为屋主太可怜顺便打扫了一下卫生?”
白晓辉的嘟囔太蠢,完全不考虑现实逻辑的合理性。
尹北说:“也有可能是田螺姑娘。”
“嗯?”又不是寓言故事,哪里来的好心人?白晓辉满面忧愁地扣了半天木板,喃喃:“而且,怎么会有姑娘来我家呢……”
尹北皱起眉:“听你的语气,好像很期待是个女的?”
“啊?”
“那很不好意思了,是我干的。”
“……”白晓辉蹲在床边,被过量信息强行塞到卡机。
尹北垂眸,笑着问:“不然呢,你以为电费是谁在交?”
白晓辉反应了好一会,猛地抬起头,“所以今天是尹……哥,早就安排好的……?”
这个认知让白晓辉难以置信,这一点都不像他认识的尹家少爷。明明完全讨不到任何好处,尹北何必多此一举?难不成是为了他?尹北他……为了一个炮友,有必要做到这种份上吗?
屋子里闷着一股干不透的潮味,哪怕是冬天依然如此。城南旧区这片没有安装暖气通道,屋子里外一个温度,凉得透骨。尹北坐在木头上,被冻得够呛。
他把手伸进口袋,背依旧挺得笔直。他选择大发慈悲地让脑子转得过慢的白晓辉仔细思考,下意识把视线放在白晓辉黑框眼镜后的那枚痣上。
一枚棕红色的,他吻过许多次的痣,白晓辉大概永远无法了解自己的性感以及对别有所图之人的致命吸引力。
尹北咬着腮帮子肉沉思,白晓辉的目光呆滞到似乎已经宕机,鼻头通红。
尹北咳嗽两声,起身找到窗户拉开,一阵妖风猛地打过,顺便带来垃圾水的臭味,尹北眉头蹙得更紧,脸色难看地又把窗户关紧了,然后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忽然道:“白晓辉,我年纪好像比你小吧?这种哥哥弟弟的纯良戏码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白晓辉视线慢慢聚焦,尹北正居高临下,用那张扑克脸审判自己。
白晓辉扣完床板啃指甲,他不停地想,尹北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白晓辉的印象中,尹北这个人绝对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标准豪门少爷。尹北谦逊有礼貌,在外几乎永远不会做出没有素质的行为,待人接物极有分寸。正常社交下,他一定温文尔雅,像小说里的翩翩君子,但如果越界,那么他又会表现出强势、冷漠的一面,让人下不来台。
旁人对其评价最多的就是——心狠手辣,不好接触,变脸如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