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男的话字字诛心地传进白晓辉耳朵里,他呼吸都滞住了。他要死了?他苟活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在今天死掉了?
明明幻想过无数次会暴毙的场景,明明许多次因承受不住痛苦而恨不得突然死掉,可是……可是,白晓辉倏然静下来,静得像根即将枯死的木头。
可是他现在……明明不想死啊……
到底是谁要他的命呢?明明他的命已经足够卑贱了。
木头讷讷地抬起头,眼眸里蓄满泪水,一张脸狼狈到一塌糊涂,他问:“尹北,我要死了?”
“不会。”尹北心口疼得厉害,他的呼吸变得急切,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不知是怜悯还是乞求……般的神情,他冷漠的眉眼竟然在刹那间变得柔和,说不准是在努力支撑起白晓辉的勇气,还是自己的。
刀疤男则露出一口黄牙,哈哈一笑:“是啊,本来可以不死的,谁叫你的男朋友要喊警察呢?”
棍子带着劲风落下——那风几乎擦着尹北的头顶,尹北拧眉偏头,用力抓住棍子,刀疤男的力道震得他小臂发麻,然后尹北用力一掰,将棍子硬生生折断了。
“力气很足嘛。”刀疤男有些惊讶。
尹北得到半截武器,毫不留情地抽向刀疤男的脖子,被躲掉后,他愤怒地,一字一顿地呐喊:“杀一个他,值得这么多人吗?”
尹北之所以愤怒,更是因为这份不值得。
杀掉白晓辉太过容易,只需要这群人中一人出马,便足以毁掉白晓辉的努力生存了二十七年的懦弱人生。甚至现在,只需要尹北扔下白晓辉独善其身逃命,白晓辉支撑不到一秒,就可以离开人世。
这样窝囊、卑微而废物的普通男人,这样一个战战兢兢拼了命才活下去的男人,这样一个即将就能获得爱的男人!命运对其何其不公,多少人践踏他活下去的希望,多少人使他浮沉痛苦,又有多少人,害他徘徊于生死?!
是想打死他的父亲,冷眼旁观的路人,还是霸凌的他同学,亦或者……抢走他饭钱又施行殴打的混混?
明明已经努力了,明明已经丢掉尊严了,明明已经认命了,明明已经……
这样一个人却被人买去生命,在平凡的午后迎来大张旗鼓的绞杀,丧命在幸福来临的前夜,怎么能叫人不愤怒!!
不过,其实世界上也有很多人像白晓辉一样活着,他们或死或生,尹北看不见,纵使看见了,也不会有除了同情外的再多感受。所以——千万前缀后,得再加一条,只因为是白晓辉,所以尹北开始愤懑。
寂静——现场竟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刀疤男摇摇头,笑得停不下来:“值不值得?那得看买手觉不觉得!”
也许有的人认为,浩荡的刺杀是对白晓辉倒霉、可怜的一生的尊重,长痛不如短痛,所以给予了盛大的落幕,这样的人和尹北,终究是背道而驰的。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尹北将夺来的武器放在白晓辉手心中,死死攥紧了他的手,将那半截棍子连同白晓辉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握紧了。
力量似乎涓涓而至,四周黑压压的人影,他们被光照着,白晓辉瞧着尹北,不知怎的,空洞的身体忽然就生出些力气来。
白晓辉清晰地感知到尹北的手在抖,他们离得极近,白晓辉听到尹北咚咚咚的,飙升到似乎快要死掉的心跳——尹北在害怕。
那声音太大,于是白晓辉陡然清醒了。
“知道。”刀疤男把不趁手的武器随手扔掉,伙伴给了他一根新的棍子,“不会杀了你的,也不会让你尹少受太重的伤,反正上头是这样说的。”
那狰狞丑陋的,像被刀划伤留下的疤从他剃干净的头一直延伸到眼周,再从眼周蔓延到下巴,男人一笑,疤痕跟着动。
“所以,如果现在尹少愿意把你身边这个男人交出来,也可以完好无损、云淡风轻地走出去。”
“不可能。”尹北第一时间有了判断,果不其然,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谋杀,他们绝不是生活在这片的本土居民,而是某个地位不低的氏族培养的死侍。
他黝黑的眼珠子动了动,白晓辉正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着他,尹北嘴唇嚅动,说了几个字,随后拳头握紧冲了出去。
伴随着拳风,尹北的话跟着传到犯罪团伙里。
“我不会死,但你们。”下巴低着,眉眼却抬着,手电筒光打在他身上,尹北咧嘴笑道,“会下地狱的。”
肉搏除了躯体发出声音,还伴随着惨痛的吼叫。前面的人张牙舞爪,后方的人屡屡偷袭,尹北顾头顾尾,手脚无法完全施展。
白晓辉挨了好几下,脑子里回荡起尹北最后对自己说的话——“如果可以,求你活下去。”手中的木棍带着凹凸不平的断面,沉甸甸的。
数不清地人挤在一块,前仆后继、拳掌相交,臭哄的汗味和血味,连着肌肉与肌肉之间的挤压。大臂三道口,大腿被扎了两下,小腹处五道轻微划痕,刀数次险险擦过,或插进肉里拔出,衣服被划烂,冒出汩汩的血,疼痛犹如巨大的陨石撞地球,白晓辉却只溢出几声闷哼。
他不能让尹北分心,尹北已经把背后交给自己了。
血流如注使白晓辉的脸越发苍白,他的头发湿透了,眼镜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满身分不清是脏水还是血亦或是汗的液体,睫毛颤抖着,满面泪痕,脑袋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尹北那低低的声音如雷般乍响于耳畔,活下去?求你活下去?尹北希望我活下去?尹北希望我……反抗……
他也可以……反抗吗?白晓辉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沾满血的手,和手上那根尹北夺来的棍子。
好一会,在男人们的起哄中,一个看起来比白晓辉还些许瘦弱的男孩,穿过人群握着刀朝他走来。男孩脸上带着鄙夷,用看垃圾的态度轻视这个在别人口中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
不过呼吸间,男孩来到了白晓辉面前,他很年轻,骨架还没长好,个子却和白晓辉差不多高,握刀的姿势很业余,但那样刺下来,也会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