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翻了个面儿盖下,周围灰暗一片。晚上七点,像童话故事的小女孩黑暗里搓掉最后一根火柴,世界有了光亮。
赵晓晓盘腿坐在野餐垫上,双手围成一圈小心翼翼呵护着眼前的火苗,不让江边的微风打散。说是江边其实是人造公园湖,宽宽大大的中间还像模像样搭起一座桥,配合夏天翠绿的草坪有点江边的味道。
赵晓晓看着微弱的火苗长成,放下手转身对着一旁的人说,“直接买一个电子的灯不可以吗?搞这么麻烦。”
方程摆弄地上的星星灯,太久没有用线混作一团,圈圈绕绕,难舍难分。
“要不你来解这个?”
赵晓晓眼睛一划,转移话题:“你让他们买东西靠不靠谱,等下人来了东西都没到。”
人指的是李湘民,正好毕业典礼碰上他生日,孙慧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拉着赵晓晓他们精心策划生日活动———江边烧烤露营。地点设在他们打球的附近,顺带借打球的借口越人出来。之前大家都一句很熟了,李湘民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四人兵分两路,赵晓晓和方程简单布置,剩下两人去买东西。赵晓晓看着眼前的碳距离通红还有一段时间,环顾一周发现没有什么东西要准备。除了旁边低头拆线的人,心理安慰自己:公子哥一般都干不动细活。
野餐垫她铺的,露营桌子她组装好,烤炉她架起来,火她燃起来,这个世界要男生何用?
赵晓晓走过去蹲下,裙尾画了一个圈儿轻柔盖在草尖尖上。赵晓晓捡起另一头开始解,没注意旁边人瞬息的僵硬。
星星灯卷起来跟二十条混战起来的手机充电线一样,充电线最多二十个头,但是星星状的小灯有好多个。赵晓晓捣鼓了两下,承认这东西真的考验人,不断在她忍耐力线上狂跳。
“真考京大?”方程突然出声,手上动作没有停顿。
“嗯,八九不离十。怎么样,要一起吗?”赵晓晓抬起手背撩了一把脸颊的汗,炉子的碳火燃起热气渡过来。
“考得上再说,万一考不上。”
“我发现了。”赵晓晓停下,抬头看他。“你是真不懂选什么,因为好像什么都能学得好,所以什么对你来说都差不多。这怎么算?聪明人的苦恼?”赵晓晓歪着头看他。
“我早就决定好。”
赵晓晓直视他,肯定道:“你没有。换做其他人恨不得榨干脑容量去学,你倒好跟老爷爷过马路一样,慢悠慢悠的。孙慧没跟你说过她老早就想在背后踹你一脚,又怕一脚下去你跑得更远,她跟不上。”
“其实她不踢,我们也跟不上。你比我们还要有机会,别老父亲带娃娃了方程。你要问两个娃娃的意见。”
“所以大言不惭说考京大?”方程问。
“别埋汰我,比起说自己可能考不上,我更愿意说考得上。”
“你一直都是这么自作主张吗?”这话说得有点尖锐,方程知道赵晓晓明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赵晓晓切得一声,自嘲道:“我要不这样可能我们就不会认识。”
她要不自作主张,当时就会被吴晨纪逼着息事宁人,向封悦道歉进而留在那虚伪的赛场上也不会转学到西城。她要不自作主张,现在可能跟着吴晨纪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往更深的记忆挖掘,她要不自作主张,小时候站在门外的赵晓晓,听着里面的嘶吼声,刀片落地的声音还能抖着手推开门进去说:我想打球,我要跟爸爸。
然后她听见赵女士心底破碎的声音,那时候的赵女士还很年轻,自成一体的职业装严丝合缝,精致的装扮,耳边挂着圆润珍珠耳坠。以至于她站在跌倒在地的赵女士身前,顶上的白炽灯把小小身影拉得长长,小小的瞳孔里只能看见发亮轻飘飘又乖顺的小珍珠。
赵晓晓的童年其实没这么差,衣食无忧,想要什么基本就会得到。现在她才明白那可能是一种愧疚。她那时还天真问赵女士要买各种东西,借此争夺她停留在满地A4纸,层沓材料的目光。她就像个包袱在年轻的夫妻背上甩来甩去,最后她选了吴晨纪,因为她打羽毛球的时候爸爸才会耐心跟她说很多很多。
大人的决定影响赤手空拳的娃娃,不然老话怎么会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是?
“反了天!你去不去?”孙慧挥着拳头龇牙咧嘴砸向钱兴远,威胁道。
钱兴远揉揉发麻的肩膀,怎么说都不愿意,要他一个人面对李湘民有点尴尬。况且还要他把李湘民带过来,双方僵持不下,委屈道:“我跟他打照面就憋不住,还没等你蜡烛点起来就露馅了。等下你又怪我。”
赵晓晓也是第一次参加此类活动,信心满满正想自荐,孙慧跟开透视般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在她没出声前打断。
“我和晓晓穿这样就不是去打球的,一露面不是明摆着有猫腻吗?阿式烤着肉呢,肉离不开他,现在只有你了。”孙慧其实还留了个小心思。
赵晓晓被孙慧搂着肩膀不敢动,见一脸为难的钱兴远建议道:“你就说我们找到一个新的地方,你带他过来就可以了。”
接受建议的钱兴远步子刚迈出去,滋滋在烤肉的那位出声。
“发个消息,给个定位说我们换地方让他自己过来不就行了。”
孙慧猛得一拍,“我怎么没想到!”
夜晚的江边明暗交加,李湘民寻过来这片除了蝉鸣和几个看不清人脸的黑影什么都没有。他正想掉头,身侧那片草坪倏然亮起,像黑夜的火柴擦过激出火花一闪一闪最后幻化成星星的形状。中间一簇的火苗夺人视线,倒映在他瞳孔里距离越近直到眼底画面变得拥挤。
孙慧小心捧着蛋糕,眼神光泽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