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说完这事,红伯母那边传出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打翻了,她几乎是瞬间哭出声,说马上赶回来,一边哭诉红伯父管不住双腿出轨就算了,怎么她的孩子还要遭罪,还说势必要让付凡付出代价,之后会离婚带着小蒙去别的地方生活。
下午三点等红伯母回到家,付施曳全程陪着到派出所登记、说明情况后去医院取证、做笔录,付凡下午五点半就被警察带走。
这件事红伯母不想声张,奈何付凡父母不依不饶,叫上付家长辈上门讨要说法,说小蒙平常穿衣暴露,天天缠着付凡。付施曳坚持不让小蒙参与这种场合,可一堆人堵着不让走。
付家60岁以上的男性长辈围坐在主桌,女性长辈坐在外围的凳子上,都说红伯母这事处理不当,说应当先叫家族里的长辈出面解决,可笑的是,说这些话的长辈中,慕启是其中之一,小蒙的爷爷也是其中之一。
红伯母是红伯父十年前去外地打工娶回来的,比红伯父小13岁,在有钱人家做家政,自己视频软件平台积累了不少粉丝,开通了橱窗,偶尔直播带货,思想还算前卫。
此时双眼哭得通红,男性长辈说一句她骂一句,却终究骂不过那么多张老人味浓重的臭嘴。
要是在平常,付施曳早就破口大骂了,此时却只是坐在红伯母和小蒙身边,无奈地流眼泪。她此刻才明白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身边嚷嚷的,是一头又一头恶毒又蠢笨的畜生。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付施曳眼神空洞得没有半分波澜。
可当松伯父沉下脸,直言要让红伯母为付凡的入狱承担责任、做出赔偿的时候,付施曳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僵冷的四肢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颤意。
“我操艹你妈真你妈给你脸了!”她猛地站起身,端起一杯水泼在松伯父脸上,胸腔极速地起伏,眼里猩红。
原本是想用玻璃杯直接砸过去的,但理智拉住了冲动,心想为这样的畜生以身犯险总是不值得的。
大学生,满口脏话,这书白读了,这是长辈对小辈反抗的唯一解释。
会议的收尾是在晚上七点半点,以“对21岁大学生、9岁女童及其母亲的批判”为主要内容。
散场后,付施曳只告诉红伯母尽快离婚带小蒙离开,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打电话过来,她会尽自己所能提供帮助。
八月底的夜晚总是来得迟缓,这会儿已经晚上八点了,天边还悬着一抹淡青的余晖,暮色浅浅晕开,天没有黑透。
晚风裹着残夏未散的燥热,拂过院子里蔫蔫的枝叶,付施曳守在堂屋门口,目光始终落在院门方向,心底的担忧一点点积攒,付渝依旧没有回来。
自打进门后,整个院子都静得压抑,慕启和何碧全程耷拉着脸,没对付施曳说过一句重话,连半句多余的声响都没有,许是觉得这个孙女已经无药可救了。
就在这时,“吱吖”一声,院子里那扇老旧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门板合页处的锈迹被牵动,声响格外刺耳。
付施曳猛地起身朝着院门快步走去。
屋檐下挂着的昏黄白炽灯,将院子映得半明半暗。
付渝佝偻着略显单薄的身子,一手攥着磨得光滑的劳作工具,一手反复捶打着酸胀发沉的双腿,步履蹒跚地挪进院子。
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疲惫憔悴,身上的旧衣衫沾着斑驳的泥灰,裤腿上沾满了干结发白的水泥印。她慢慢弓着腰,将手里的工具小心翼翼挪到院子侧边的墙角,动作迟缓又费力。
“妈。”
付施曳喉间骤然发涩,哑声喊了一句。
付渝这才茫然地抬眼,昏黄的灯光落在布满倦容的脸上,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里先是闪过几分错愕,随即漾起浅浅的笑:“小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跟妈说一声。”
“今天中午到的。”
付施曳没有说太多,上前牵着付渝往卧室走,反手锁上门。
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眼前满身尘土和水泥的付渝,付施曳先前压在心底的疼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攥紧手心:“妈,当初你说你要回来,我说我每个月给你五千,条件是无论爷爷奶奶怎么逼你,你都不要再出去找活做,你答应我的。”
“不是,小曳,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付渝浑身上下沾满灰渍和水泥点子,就那么局促地站着。她话才刚开了个头,付施曳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先落了下来。
付渝垂了垂眼,声音低了下去:“桥儿半个月前就辍学了,现在和他一个朋友进了厂,还找了一个女朋友。”
察觉到付施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表情僵住,满眼的不可置信,付渝连忙急着补充:“那姑娘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她大桥儿五岁,是个老师。”
“老师?”
付施曳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老师这个普通职业备受尊重,也备受苛责,这是付施曳最不能理解的地方,“所以呢,你要给他筹彩礼?”
“那之后是不是还要给他买房,买车。你要托举他一辈子吗?”
付渝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
又是沉默,付施曳最讨厌付渝沉默的时候,那种沉默,柔弱得残忍,固执得愚昧。
她点点头,抬手把眼泪擦干:“妈,我也找到男朋友了,……能不能先给我筹彩礼,我也要买车买房,这些钱能不能先给我?”
“小曳,”付渝脸上是责怪的神色,语气变得严肃,“女孩子家娶什么娶?”
“那给我钱啊!”
付施曳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失态地跟自己的母亲要钱,她声音拔高,近乎崩溃,“你给慕桥多少彩礼房钱车钱就先给我多少,我年龄比他大,我也有男朋友!”
可这样的崩溃落入付渝眼中是不可理喻,沉默了片刻,付渝别开脸:“等你嫁人的时候你婆家不会给你吗?”
付施曳僵在原地,久久不能说话,再开口时,已经没了刚才的尖锐和愤怒,只是不解地微微歪着头,眼眶通红,轻声又茫然地问:“所以不给我了吗?”
“小曳……你看你,大学还没毕业就能赚这么多钱,桥儿他只有初中学历,在外面不容易,而且……”
“那是我的钱!”
付施曳再也不能承受,这是她第一次对付渝失控大吼,嗓子因为哽咽变得嘶哑:“我的钱只能给你用!你凭什么给他!”
听到这话,付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被冒犯到,把付施曳的话当成了警告和威胁:“一家人分什么你的钱我的钱?你看看电视上的姐姐是怎么对弟弟的?人家都知道帮衬弟弟!”
周遭一下子陷入死寂,只有昏黄的灯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付施曳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付渝,任由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妈……”
像是想用尽全身力气,做最后一次妥协、最后一次哀求,换来一点点同情,一点点怜爱:“我的钱也来得不容易。”
声音碎成断断续续的气音,轻得几乎要被吹散。
大概是真的累了,付渝也顾不上自己一身尘土与水泥,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身子往下陷了陷,头偏向一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