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亦试探着往前跨了两步,仅两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愿意让自己靠得太近,生怕多一步会惹对方不开心。
纪安就站在原地,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唇线始终紧抿着,丝毫没有要开口回应的意思。可这份不置可否的沉默落在步亦眼里却成了无声的默许。
“你还记得我吗?”步亦轻声开口,想到要说什么,脸颊不自觉有些发烫,“当初你去厕所扔垃圾的时候……是你帮我提的裤子。”
藏在心底的记忆翻涌而来。
那是六年前的夏天,燥热的风卷着聒噪的蝉鸣,刚上初一的步亦选择了住校,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的时间超过一周,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同学,还有独自生活的局促,都让他不安。
如今的步亦早已褪去了年少的稚嫩软糯,下颌线清晰利落,五官生得标致舒展,妥妥的清冷男大。
可六年前的他全然是另一副模样,脸上带着没有褪尽的婴儿肥,软乎乎的肉感消弭了棱角,皮肤白皙细腻,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美得雌雄莫辨。
刚开学第一周,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就总爱凑到他面前,趁着他低头看书的时候伸手捏他脸颊,一遍遍问他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每每这种时候,步亦总会睁着澄澈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回答,说自己是男生,丝毫没察觉对方的恶意。
可久而久之他渐渐明白了,那些人根本不是真心问他性别,只是想捉弄他而已。
原本零星的捉弄愈演愈烈,到后来甚至会有好几个男生故意围堵在他旁边,想逼着他去厕所脱裤子自证性别,步亦始终低着头不予理睬,之后见到这些人更是绕道走。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值日下午,那些人竟然会抛开所有顾忌直接动手。
那天步亦所在的值日小组原本只有六个人,可放学后的教室里却挤了十多个人,多出来的那几个全是平日里爱捉弄他的男生。
看着教室里还有一同值日的同学,又想着教室和走廊的天花板上装着监控,步亦硬生生压下了心底那点不安,只尽职做着值日工作。
擦完所有桌椅,他端着沾了灰尘的脏抹布去厕所外的洗手池清洗。正低头搓洗着,不料身后突然涌上来一群人,密密麻麻的身影将他死死困在中间,不等他反应,几个人就半拖半拉地把他拽进了旁边的男厕所。
狭小逼仄的厕所单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三个男生死死钳住他,剩下的人则守在厕所门口放风,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步亦吓得浑身发抖,不断哭喊求救。
厕所就在教室旁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他清楚地记得教室里还有其她同学,可这么大的呼救声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见。
不管他多么声嘶力竭地喊,门外始终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不过瞬息,他的裤子就被那群人扒了下来。
那些人低头看着,肆无忌惮地笑:“跟脸一样嫩。”
更过分的是,他们连内裤也一并扯了下来,攥在手里肆意摆弄。步亦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央求对方把裤子还给他,可不管怎么哀求,那群人始终无动于衷。
眼看着厕所门被拉开,那几个男生就要拿着他的裤子直接离开,步亦彻底慌了神,拼尽力气拽住拿他裤子的那个人。
可他力气单薄,不过几秒就被甩开。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厕所门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不疾不徐,却瞬间让喧闹的厕所安静下来。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步亦只匆匆瞥了一眼便慌忙扯过身上的校服往下拉,蜷缩到单间的角落里,埋着头不敢抬起来。
来人就静静站在厕所门口,身形清瘦,穿着干净的校服,他没有看那些围堵的男生,只是淡淡扫过单间里的场景,平淡开口:“我要在这个单间扔垃圾。”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男生像是被什么震慑住了,下意识说了一句“走”,原本围堵在单间里的人都慌慌张张地跑了。
喧闹散去,狭小的单间里只剩下步亦和眼前的陌生人。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落入步亦耳中。
“你不会反抗吗?”
步亦这才敢缓缓抬起头,满脸的泪痕糊在脸上,眼眶红肿得厉害。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忘了哭,忘了身上的狼狈,只是怔怔地盯着对方的左眼。
那是一只极浅的冰蓝色眼眸,冰冷深邃,在昏暗的厕所灯光下,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迈步走进了单间,反手将门锁死,随后弯腰捡起被丢在角落的裤子,连同被扯掉的内裤,一并整理好,递到步亦面前。
步亦依旧蹲在瓷砖地面上,见状伸手去够,指尖却只碰到了布料的一角。他又蹲着往前挪了小半步,这才接了过来。
拿到裤子后他依旧蜷缩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实在没勇气在别人面前整理这身狼狈,只想等眼前的人离开之后再穿上裤子。
可下一秒手里的裤子突然被对方夺了回去,步亦抬眼,满眼无措地看着对方,只见那人轻轻撑开裤子,微微弯腰,半蹲在他面前。
似乎是要帮他穿裤子。
方才经历了被人强行扒裤的恐惧,满心都是屈辱,可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步亦却莫名地觉得安心。
没有犹豫太久,他扶着门板慢慢站直了身体,双腿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有些站不稳。
那个画面,他记了整整六年,分毫都不曾模糊。
那人低着头,动作有些生疏,一点点帮他提上裤子、整理好衣物。步亦站得不稳,慌乱间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肩头。
穿好裤子后,那人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开口问:“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他们讨厌我。”步亦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对方看着他,眸色微微沉了沉,染上淡淡的失望:“小动物只欺负弱小的小动物。”
“我不是小动物,我是人。”步亦下意识仰起头,哽咽着反驳,语气十分倔强。
这话之后对方再没有开口,只是转过身取下背上的双肩包,单手拉开了拉链。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方形的透明密封袋,袋子封口严实,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片状物,看起来软软的。
“这是什么?”步亦好奇,忘了方才的恐惧,忍不住询问。话音刚落,对方已经抬手,将那个透明袋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