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昏迷中醒来不过短短一天时间,付施曳眼神始终蒙着一层懵懂雾气,像误入陌生世界的孩童,连转动脖颈、抬手触碰周遭事物的动作都带着无措。
熊逸是醒来后第一个让她放下戒备的人。
起初面对这个眼神满是关切的陌生女孩,付施曳还有些局促不安。可熊逸会小心帮她掖好被角,会用勺子舀起温凉的白开水递到她嘴边,会坐在床边跟她讲些轻松细碎的日常。
不过一天的相处,毫无保留的陪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明明是记忆里全然陌生的人,付施曳却莫名觉得心安,那种亲近感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连付渝也诧异,失忆后的女儿面对自己这个亲生母亲尚且带着几分生疏和拘谨,却迅速对这位初中同窗放下所有防备,亲昵依赖。
醒来听说自己是出车祸失忆,付施曳不免想知道过去的事情,但每次开口问起,熊逸都一两句话含糊带过去了。
中午,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淡了几分,胡令搬来一把靠背椅坐在床边陪付施曳聊天。
后者靠在垫高的床头,脑袋微微歪着,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遇到疑惑的地方会眨着清澈的眼睛轻声问上一两句,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胡令没见过这样童真的付施曳,难得耐心地一一解答,语气轻柔。
而此时熊逸和付渝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走廊拐角,打算好好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失忆的付施曳。
“阿姨,什么都记不得的施曳好像比之前要快乐。”
走廊里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身上有些凉,熊逸有意暗示付渝些什么。
毕竟那个开车撞向付施曳,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些事还是不要想起来为好。
最终两人达成了一致,从今往后绝口不提付施曳的过往,也不带她去任何熟悉的地方,只要不影响事业,往事想不起来反倒是件好事。
商议妥当后熊逸拿出付施曳的手机,这部手机是付施曳平日里常用的,车祸后几乎完好无损,而她是除了付施曳以外唯一知道锁屏密码的人。
输入锁屏密码,屏幕亮起,她先是点开微信,目光逐一扫过聊天列表。付施曳在出车祸前就已经删掉了齐泽谨所有联系方式,还是当着她的面删的,这点倒是不用费心处理。
可付施曳和她、以及和付渝的聊天记录必须全部删除。
于是先删了付施曳和自己的聊天记录,接着翻找付施曳和付渝的对话框。原本以为女儿和妈妈的对话框应该很好找,但熊逸翻到底了也没有找到。
于是尝试在搜索框搜索可能的备注,还是没找到,最后没法了才去翻联系人列表,列表眼花缭乱,熊逸这才让付渝拿出手机给付施曳发个消息。
付渝照做,点开和付施曳的对话框准备发消息,一边还嘟囔着:“我给她发消息,她好长时间都不回我一句。”
看到每条消息后面跟着的红色感叹号,熊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付施曳竟然把付渝拉黑了。
“不用发了,我知道了。”
熊逸点开付施曳微信的黑名单,果然,“妈妈”和“爸爸”两个联系人都躺在里面。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劈身,熊逸半天没有回过神。
她后知后觉想起,前段时间和付施曳吵架的时候,对方曾经说过“不想要这条命了”,还有上次付施曳拿着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希望齐泽谨允许她吃药离开,怎么都不像在开玩笑。
那时候只当她是情绪一时失控,从未往深处多想。可如今看到黑名单里付渝的名字她才猛然惊醒,一个还有精神支撑的人怎么会生出放弃生命的念头?
一直以来付渝都是付施曳放在心上的唯一精神支柱,总说,只要妈妈还在她就有好好生活的动力,再苦再难都能扛过去。
只要付渝还在,付施曳就绝不会有放弃生命的念头。可眼前的事实却告诉熊逸,在车祸发生之前,付渝和付施曳之间似乎发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莫名的,熊逸心脏有些疼,她抬眼看向付渝,异常笃定地问:“阿姨,你和施曳之前吵过架?”
莫名的一问,却准确得骇人,付渝吓了一跳。她眼神下意识闪躲,愣了许久才迟钝摇头:“没有啊,我和她能吵什么。”
看着付渝躲闪的眼神和敷衍的态度,熊逸鼻尖不受控制地发酸。
付施曳是一个多么心软的人,熊逸无法想象究竟是多么伤人的事,能让一个一直把母亲当成全部精神支撑的女儿狠下心删掉母亲的联系方式,甚至拉进黑名单。
“阿姨您跟我说实话。”熊逸死死盯着付渝,眼里是不问出结果绝不罢休的决绝。
熊逸去过家里几次,付渝对熊逸还算熟,付施曳上大学之后也时常在她面前提起熊逸。咬咬牙,付渝还是决定把事情原委说出来,也好让熊逸评评理。
“这孩子就是太无理取闹了,”
说起这件事付渝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怨气:“她不满意我干活给她弟弟挣彩礼,嚷嚷着说自己也要娶,让我先给她赚彩礼,还说每个月给我的那5000块凭什么要花在他弟身上!”
越说越气,付渝头狠狠撇向一边,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家丑外扬,丝毫没有留意到熊逸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什么时候的事?”熊逸快要压不住火。
付渝被这低沉的语气惊得抬起头,瞬间对上熊逸的目光,那眼神凌厉得像把刀。付渝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就八月底,她快要开学的时候回来住了几天,就因为这事跟我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呢?”熊逸质问,“施曳不是你亲生的吗,您儿子能娶,施曳就不能娶?”
付渝被熊逸的这番话惊得瞪大了眼睛,甚至觉得荒唐至极:“我看你们这些孩子就是读书读多了!自古以来男婚女嫁,哪有女儿家娶夫的道理?”
听着这番根深蒂固、顽固不化的封建言论,熊逸只觉得满心无力,连争辩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也清楚地知道,付渝这种被老旧思想裹挟了一辈子的人是听不进去道理的,思想上的鸿沟如同无法跨越的天堑。
“好,这事先不说,”
熊逸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所谓的道理,转而掰扯另一件更让人愤怒的事:“施曳每个月给你5000块钱,你凭什么都用在慕桥身上?”
这件事付渝自知理亏,不敢再看熊逸眼睛,偏过头小声嘟囔:“以后不要她的钱就是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两年。”
“可以!”
“你干得动自己去干,别用施曳的钱!”
看着付渝这副毫无悔意、全然不知错的模样,熊逸心彻底凉透了,也顾不上尊老一说。
她迈步离开,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下,侧头看向身边的付渝,冷冰冰地警告:“以后离施曳远一点,你不配当她妈妈。”
“你……你,”听到这话付渝瞬间就恼了,伸手指着熊逸,气得浑身发抖,“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们母女俩之间的事?”
“我有什么资格?”
熊逸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再也顾不上周围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你知道她上大学的时候有多难吗?她没办法申请助学贷款,每天上完课就要马不停蹄去做兼职,周末更是没有一天能闲下来,就为了凑够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你这个当妈的体会过她的难吗?”
“还有你当年生病急需手术费救命的时候,你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又在哪?是施曳放下尊严几百块几百块地向身边的朋友同学低头借钱,能借的人她全都厚着脸皮借遍了,最后实在走投无路才鼓起勇气跟自己的导师开口凑够了你的手术费!”熊逸声音抑制不住的哽咽,泪水再次决堤。
“你以为那笔救命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你手术结束后她心疼你,不想让你干重活,每个月按时给你打5000块钱就是想让你能吃好一点穿好一点不用再受苦,你呢!你用她的血汗钱给你儿子凑彩礼,还嫌不够还要再去赚!你说我有没有资格说你?简直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