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晨光,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狭长的、冰冷的光带。陈迟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一夜未曾动弹。枕头上泪渍已干,留下深色的印记。呜咽声早已停止,只剩下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死寂的疲惫。
护工进来帮他洗漱、测量体温血压。他像个提线木偶,顺从地完成每一个指令,眼神却始终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护工温和的询问没有任何回应。
林墨提着保温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的心狠狠一揪,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迟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王阿姨熬的鸡丝粥,香得很。”
他盛出一碗,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陈迟嘴边。
陈迟的目光缓缓聚焦在那勺粥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他机械地吞咽着,味蕾似乎已经失灵,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为了完成一项维持生命的必要程序。
“好吃吗?”林墨试探着问。
陈迟没有回答,只是又缓缓张开了嘴,等待着下一勺。
林墨看着他这副样子,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强行忍住,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粥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陈迟苍白而麻木的脸庞。
老宅里,江屿站在盥洗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神如同死水的男人。他拿起剃须刀,动作机械地刮着胡子。刀片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和凉意。
手机在一旁震动起来,是王律师。他没有立刻去接,直到嗡嗡的震动声在空旷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才慢吞吞地擦干净手,拿起来。
“江先生,好消息!江老的减刑正式批下来了!预计下个月就能出来!”王律师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星辉那边也对您的‘深明大义’表示赞赏,希望后续能更深入地合作……”
江屿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回应王律师关于“合作”的暗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深明大义?
多么讽刺的词。
他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了父亲的“自由”,和与虎谋皮的“赞赏”。
他成功地……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他放下剃须刀,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底那簇名为“自我厌恶”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也许是连日大雪后的回暖,天空开始飘起了冰冷的冬雨,细密绵长,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雨声,莫名地勾起了陈迟脑海里另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那是高三的一个晚自习,突然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许多没带伞的同学都被困在了教学楼。陈迟仗着家近,准备冒雨冲回去。
他刚跑到教学楼门口,就看到江屿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瓢泼的雨幕,没有动。
“喂,江屿!没带伞?”陈迟凑过去,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起走呗?我伞大!”陈迟不由分说,一把将自己那把巨大的、印着卡通图案的雨伞撑开,罩在了两人头顶。
雨下得极大,伞下的空间显得格外逼仄。两人肩膀不可避免地挨着,能感受到彼此身体传来的微薄热量。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周围是模糊的雨幕和昏暗的路灯。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
走到分岔路口,陈迟要把伞给江屿,江屿却摇了摇头,低声说:“不用,我快到了。”
说完,他竟一头冲进了雨幕里,快步跑远了,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