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市的工作按部就班地完成。陈迟交出了无可挑剔的成片,艺术总监赞不绝口,甚至提出了长期合作的意向。陈迟只是礼貌地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悦,仿佛那些赞誉是对着另一个人说的。
他没有立刻返回海城。而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又多停留了两天。没有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他走过繁华的商业街,穿过寂静的老巷,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嬉闹的孩童和悠闲的老人。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有微微的暖意。但他却感觉不到。他像一个透明的幽灵,穿行在热闹的人世间,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名为“失去”的墙壁。
他尝试着拿起随身携带的便携相机,对着街景,对着光影,却迟迟按不下快门。取景框里的世界,失去了以往那种让他心跳加速、迫不及待想要定格的魔力。一切都变得扁平,乏味,与他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最终收起了相机,放回了包里。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确认——那个曾经用镜头热爱着这个世界的陈迟,或许真的,已经死去了。
江屿拉着行李箱,走在海城寒冷的街道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酒店?那只是一个暂时的、冰冷的容身之所。朋友?他早已没有可以投靠的、称得上朋友的人。
父亲最后那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他没有感到解脱,反而是一种更加深重的、被连根拔起的虚无感。他像一个被从母体强行剥离的器官,虽然脱离了病体,却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供给和归属。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穿透单薄的大衣。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曾经的高中,学校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寒假通知;走过那个他们曾一起避过雨的屋檐,如今空空荡荡;走过城南那片废弃的铁路,积雪未融,铁轨冰冷地蜿蜒向远方,像他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最终,他走进了一家距离老宅很远的、看起来价格低廉的连锁酒店。前台小姐公式化地办理着入住手续,对他苍白的脸色和过于简单的行李没有任何好奇。
房间狭小逼仄,墙壁是廉价的白色,散发着一股消毒水和潮湿混合的气味。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楼房斑驳的墙壁,视野被局限在一个压抑的方框里。
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动作缓慢。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寂静,如同有实质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没有了老宅那种空旷的回响,这里的寂静更加具体,更加令人窒息。他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
他拿出那个油布包裹,放在枕边。却没有勇气打开。
他现在,真的只剩下这个了。
这个包裹,和里面那些发霉的、关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比七年前独自在异国他乡时,更加彻骨。那时,他心底至少还有一丝微弱的、关于未来的念想,和那个被他珍藏起来的、关于陈迟的幻影。
而现在,念想破灭,幻影也被他自己亲手打碎。
他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也亲手堵死了通往未来的任何可能。
他缓缓躺倒在床上,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的枕头里。
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