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陈迟紧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流光溢彩的倒影,却无法映入他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江屿最后那个带着哽咽的、报出地址的声音。那声音里放弃一切的脆弱,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带来尖锐的痛感,也催生着更强烈的、想要立刻见到他、确认他安好的迫切。
他知道了地址,一个位于老城区、他从未涉足过的区域。导航显示的目的地,是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居民楼。这符合他对江屿现状的推测——隐蔽,廉价,且……孤独。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狭窄的、灯光昏暗的巷口。陈迟拿起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包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了带着寒意和潮湿气息的夜色里。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斑驳的墙壁和陡峭的水泥楼梯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霉味和油烟的气息。陈迟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步一步,踏着发出轻微回响的台阶,向上走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爬楼,而是因为那扇即将打开的门,和门后那个他追寻了七年、窥见了真相、却依旧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的人。
终于,他停在了一扇漆色剥落的旧木门前。门牌号与江屿给出的地址吻合。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整理了一下因为匆忙而有些凌乱的呼吸,然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陈迟的心微微一提。他再次抬手,加重了力道。
“江屿,是我,陈迟。”
这一次,门内传来了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接着,是缓慢而迟疑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锁舌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首先映入陈迟眼帘的,是江屿那只扶着门框、骨节分明却过分苍白的手。然后,是他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
仅仅这一眼,陈迟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窒息。
江屿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使得下颌线的线条更加锐利,也显得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格外大,此刻那双眼眸里,充满了血丝,以及一种混杂着惊惶、无措、羞耻和……一丝极力想要掩饰却未能成功的、深可见底的疲惫。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有些松垮,更衬得他形销骨立。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像是无法承受自身以及外界赋予他的重量。
两人隔着一条门缝,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楼道里昏暗的光线,门内泄出的暖黄灯光,在他们之间交织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江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他只是那样看着陈迟,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被胡乱揉皱的纸,里面有太多陈迟读得懂和读不懂的情绪。
陈迟没有再给他退缩的机会。他抬起手,将那个牛皮纸包裹的《无名的裘德》,递到了门缝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个,还给你。”
江屿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包裹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灼伤般,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又无法移开视线。他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