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的哭声是压抑而破碎的,像被困在胸腔里太久,终于找到缝隙钻出来的受伤小兽,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虚脱。他蜷缩在地上,肩膀在陈迟手掌下剧烈地颤抖着,那单薄的脊背起伏的弧度,脆弱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陈迟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手掌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按在江屿冰凉颤抖的肩上。他没有试图拥抱,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这样沉默地存在着,用自己的体温和无声的支撑,告诉对方——我在。我在这里。
过了许久,那压抑的呜咽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最终归于一片死寂般的疲惫。江屿依旧维持着将脸埋在膝盖里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场情绪的雪崩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
陈迟能感觉到掌下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战栗。他犹豫了一下,收回手,站起身,走到那个狭小的洗手间。他找到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然后又走回江屿身边。
他再次蹲下,将温热的毛巾轻轻递到江屿手边。
“擦把脸。”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平稳,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
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
陈迟耐心地等着。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最终,江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麻木的顺从,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条温热的毛巾。他没有立刻擦脸,只是用冰冷的手指紧紧攥着毛巾,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陈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片酸涩的柔软再次弥漫开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屿,给了他一点整理情绪的空间。窗外是隔壁楼房斑驳的墙壁,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压抑的、清理鼻腔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息了。
陈迟转过身。江屿已经站了起来,依旧背对着他,面朝着墙壁。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肩膀不再颤抖,但整个背影依旧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后之人的无措。
“你……”江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破碎不成调,“……不该来的。”
陈迟走到书桌旁,靠坐在桌沿,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固执地不肯转身的背影。
“书在你这儿,我来还书。”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刻意冲淡着空气中凝重的悲伤。
江屿的脊背似乎更僵硬了一分。他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还书。
“那些东西……”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堪的涩意,“……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意义。”
“是吗?”陈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一张随手画的素描,一颗没吃的糖,一个简笔画的笑脸,一张暗房里偷拍的照片,还有一张……从毕业照上剪下来的、只有我的侧脸……江屿,你告诉我,收藏这些‘没意义’的东西七年,甚至更久,需要多大的执念?”
他每说一样,江屿的背影就绷紧一分。当听到“从毕业照上剪下来的”时,他几乎能听到江屿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那是江屿最深、最不敢示人的秘密。连他自己都不敢时常回想,当初是怀着怎样一种近乎卑微的窃喜和绝望,偷偷剪下了那张属于陈迟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