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江宁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明显的错愕和茫然,他甚至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不属于他精密掌控范围内的怔忡。
小挚看着他这副难得吃瘪、跟不上节奏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快意,仿佛在紧张的博弈中,终于扳回了一城。她好整以暇地,用一种看穿一切的、鄙夷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说、多、少、钱?”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江总您这么费尽心机,不就是想像收买周磊一样,出个价,收买我做你们威尔斯的内奸吗?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舍不得开价了?只会用‘灭口’这种老掉牙的、三流电视剧里的台词来吓唬人?你们威尔斯集团……是不是有点太小家子气了?还是说,你们的预算都花在周磊身上了,到我这儿就经费不足了?”
她甚至故意歪了歪头,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又或者,江总您天真地以为,就靠您刚才那套漏洞百出、演技浮夸的‘追求’戏码,就能让我楚小挚晕头转向,心甘情愿地背叛公司,给你们当商业间谍?您这成本效益分析,做得可不太高明啊。连价都舍不得开,真小气!”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人行道上熙攘的人群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江宁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荒谬感。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一瞬不瞬地盯着小挚,里面翻涌着剧烈变幻的情绪——有震惊,有荒谬,有被如此直白地戳破心思的微妙恼火,有对她这种清奇脑回路的无法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到极致的兴趣和……欣赏?
他活了二十八年,在错综复杂、波谲云诡的商界里摸爬滚打,见惯了各种伪装、算计、逢场作戏和绵里藏针,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女人——不仅毫不畏惧地撕破他所有的伪装,把他那些隐藏在光鲜外表下、不能见光的目的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甚至还敢用这种在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般的语气,跟他讨论“收买”的“价格”问题,并且理直气壮地嫌弃他“小气”?!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太超出他的认知范畴了!也太……有趣了!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起来!这次不再是之前的低笑或轻笑,而是真正开怀的、毫无掩饰的、甚至笑得有些失态的笑声!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不得不再次伸手扶住有些滑落的金丝眼镜,那副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矜贵从容的形象,在此刻几乎荡然无存。
“哈哈哈……楚小挚!你真是……哈哈哈……你真是个天才!!”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引得远处几个路人纷纷侧目,“价格?小气?哈哈哈……我……我真是……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你了!哈哈哈……”
小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癫狂的大笑弄得更加莫名其妙,心里的警惕性不降反升。这男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受刺激过度了?她依旧冷冷地看着他,紧抿着嘴唇,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科的在逃患者。
笑了好一会儿,江宁才勉强止住,他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擦拭了一下笑出来的些许生理性泪水,重新戴好。再看小挚时,他眼中的玩味、探究和那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感,已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楚小挚,我必须郑重地向你承认,”他收敛了大部分笑容,但语气里依旧带着未尽的笑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服,“你绝对是我江宁生平所见,最特别、最大胆,也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跟你对话的体验,其惊险和刺激程度,远超我完成任何一桩价值数十亿的跨国并购案。”
小挚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追问:“所以呢?江总这是默认了?”
江宁不置可否,那双恢复了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算计和兴趣交织的光芒。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只是觉得,一场真正有趣的游戏,如果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底牌和规则都亮出来,那该多么乏味?‘灭口’这种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扫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却足以让人汗毛倒竖的危险气息,“虽然听起来确实老套,但你不能否认,在某些情况下,它简单、直接,而且……通常挺有效的,不是吗?”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戏谑,“毕竟,只有好好地活着,才能继续参与游戏,才有机会……坐下来慢慢谈‘价钱’,对不对?”
他最后那个“对不对”,尾音上扬,充满了恶劣的调侃。
小挚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寒意再次窜遍全身。她知道,不能再跟这个危险的男人在街头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如同走钢丝般的对话了。他太善于掌控节奏,太善于用语言制造迷雾和施加压力。她必须立刻离开!
“够了!”她厉声打断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不想再听你这些故弄玄虚、充满威胁的废话!我的态度很明确:不可能!现在,请你立刻停止这种无聊的跟踪和骚扰,不要再跟着我!”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加快脚步,想要尽快摆脱这个麻烦。
然而,她刚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那不容忽视的脚步声再次跟了上来,而且比刚才更近!
“楚小挚,”江宁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伪装出来的急切,“我们的话还没谈完,关于‘价钱’的问题,我觉得我们可以再深入……”
小挚的耐心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彻底爆发!她猛地停下脚步,胸中的怒火燃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她飞快地左右扫视,目光锁定在路边绿化带边缘的泥土地上——那里躺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掉落下来的、比筷子稍粗些、长度约莫小臂长的干燥小木棍,可能是哪个孩子玩耍后丢弃的,也可能是被风吹落的树枝。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冲过去,弯腰一把将那小木棍捡了起来!然后倏然转身,将木棍的一端,直指向刚刚跟上来的、距离她不足两米的江宁!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和豁出去的勇气,眼神警惕、冰冷,又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竖起了全身尖刺、准备拼死一搏的小动物。
“江宁!我警告你!”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但握着那根细弱“武器”的手,却异常稳定,笔直地指向他,“站住!不许再跟着我!立刻!否则……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那根细弱、干燥、仿佛一折就断的小木棍,在身材挺拔、衣着昂贵、气场强大的江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毫无实质性的威慑力可言。它甚至有些滑稽。但它所代表的,是小挚此刻绝不妥协、捍卫自身安全和尊严的坚定决心,是她被逼到墙角后,所能做出的最直接、最原始的反抗。
江宁果然应声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离她木棍尖端不远的地方。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和决绝的明亮眼眸,再看看她手里那根与眼前场景格格不入的、充满了荒诞喜剧色彩的“武器”……
他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随即,一种更加真实、更加难以抑制的、如同阳光冲破乌云般灿烂的笑容,缓缓地、不受控制地从他眼底深处弥漫开来,最终彻底占据了他的整张脸庞。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戴着面具的、算计的、或戏谑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到无比新奇、无比愉悦、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宠溺?(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他笑得如此开怀,如此真实,连眼角的纹路都清晰地显现出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瞬间年轻柔和了不少。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如临大敌的可爱模样(是的,他此刻觉得这模样很可爱),看着她手里那根可笑的木棍,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再试图说什么来说服或威胁她。他只是笑着,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小挚紧紧盯着他,保持着防御姿势,一步步倒退着往地铁站入口的方向挪去,手中的小木棍始终指着江宁,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神兵。直到退出十几米远,确认江宁真的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来的意思,她才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下了地铁站的台阶,纤瘦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路边,只剩下江宁一个人站在那里。傍晚的微风吹动他额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碎发,也轻轻拂动他昂贵西装的衣角。他望着小挚消失的地铁站入口方向,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曾散去,反而愈发深邃,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玩味和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充满了笃定和期待:
“楚小挚……有意思。我们之间的游戏,看来要换个玩法了。来日方长。”
他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回到那辆奢华的宾利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车辆平稳地汇入傍晚繁忙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灯影之中。
而这场发生在繁华街头、充满了威胁、嘲讽、荒谬与反杀的短暂交锋,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注定要在在场两人的心中,以及未来更加复杂的局势里,激起层层叠叠、越来越汹涌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