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天空阴沉，酝酿着一场秋雨。楚小挚为了避开公司里周磊那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也为了理清纷乱的思绪，独自一人来到了市郊的国家地质公园。这里人迹罕至，怪石嶙峋，能让她暂时从商业的倾轧和离原坡的谜团中抽离出来，在宏大的自然景观里寻找片刻的宁静。
她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向上攀登，直到一处突出的观景平台。平台边缘围着栏杆，下面就是陡峭的悬崖，风声呼啸，卷动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潮湿空气。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阵轻微而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小挚警觉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江宁！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户外休闲装，同样独自一人，正从平台的另一侧走来。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脚步微微一顿，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
真是冤家路窄。
小挚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冰凉的栏杆上。风声鹤唳，此刻在她听来，更像是危险的预兆。
“楚小姐，”江宁率先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看来，我们都喜欢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却像精准的扫描仪，在她脸上逡巡，试图解读她此刻独自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江总不待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也有闲情逸致来爬山？”小挚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警惕。
“再精密的机器也需要冷却，何况是人。”江宁缓缓走近，在距离她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既不至于太有压迫感，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而且，有些问题，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想不明白，或许在这天地之间，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意有所指，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但小挚能感觉到，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仍然在自己身上。
“比如呢？”小挚不动声色地问，手悄悄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快捷键已经设置好了乔楠的号码。
“比如，”江宁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她，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利，“一个看似完美的项目，一个行为反常的总监，一个态度暧昧的对手，还有一个……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又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工程师。”
小挚的心猛地一跳。他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江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她选择装傻，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
“听不懂吗？”江宁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楚小姐，我们都是聪明人，何必再演下去？周磊提交的那些证据，天衣无缝得令人害怕，不是吗？你难道就不好奇，他背后站着的是谁？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动用了一切手段，却查不到丝毫线索，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把我隔绝在外。这正常吗？”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眼神变得咄咄逼人：“还有我父亲，他对离原坡的执着，根本不像是在争夺一个商业项目，那更像是一种……朝圣，或者说，一种偏执的疯狂。他好像并不在乎勘测是否进行，他在乎的，似乎是勘测本身能带来的……某种结果。”
小挚紧紧抿着嘴唇，江宁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她心头的疑点上。她无法反驳，因为这也是她日夜思考的问题。
“所以呢？”她强自镇定，“这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不过是你们威尔斯内部的纷争，或者是你和周磊背后之人的博弈。”
“真的没关系吗？”江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仿佛要刺穿她的伪装，“楚小挚，你是零号项目的技术核心，是离原坡勘测方案的主要设计者。你觉得，如果这背后真的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超出商业范畴的阴谋，你能独善其身吗？当那层伪装被撕开，真相暴露的时候，你这个手握钥匙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小挚一直试图忽略的恐惧。她脸色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的声音突兀地插入，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她的下场，由我来决定。”
乔楠！他不知道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平台的入口处，悄无声息。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服，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着江宁，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显然是察觉到小挚可能遇到麻烦，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江宁看到乔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乔先生，看来我们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相遇。”
乔楠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一步步走近，不动声色地将小挚护在身后，与江宁形成了对峙之势。三人站在栏杆边的平台上，气氛剑拔弩张，仿佛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乔楠……”小挚看到乔楠，心下稍安，但紧张感并未消除。
乔楠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宁。“江总，跟踪一个女孩子到这种地方，恐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巧合而已。”江宁摊了摊手，“况且，我和楚工程师正在进行一场……很有建设性的对话。关于我们共同面临的困境。”
“困境？”乔楠挑眉，“威尔斯集团的困境，与我们何干？”
“真的无关吗？”江宁反问，目光在乔楠和小挚之间流转，“乔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我都清楚，周磊不对劲，离原坡更不对劲。我父亲的态度诡异，而有一股我无法掌控的力量隐藏在暗处。我们现在就像三只在迷宫里乱撞的老鼠，而那只猫，可能正蹲在出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他看向乔楠，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或者说，是走投无路下的摊牌）：“乔先生，我承认，我之前的手段不够光彩。但我现在的处境，比你们好不到哪里去。我可能被我父亲，被威尔斯集团当成了棋子，一枚用来搅浑水、吸引火力的棋子。真正的目的，我一无所知。”
乔楠沉默地听着，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江宁，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小挚也屏住了呼吸，江宁这番近乎“自曝其短”的话，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所以，”乔楠缓缓开口，“你现在是想向我们示弱，寻求同情？”
“不，”江宁摇头，眼神变得决绝，“我是想寻求合作。”
“合作？”小挚忍不住惊呼出声。乔楠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深邃。
“是的，合作。”江宁肯定道，他迎着乔楠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一个临时的、目标明确的同盟。我们共享信息，一起调查清楚离原坡背后隐藏的真正秘密，揪出周磊背后的人，弄清楚我父亲到底想干什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等待未知的审判！”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们不想项目被利用，不想成为别人阴谋的垫脚石吧？我不想被蒙在鼓里，不想威尔斯集团毁在一些疯狂的、不可控的企图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至少，有共同需要弄清楚的谜团！”
风声呼啸，吹动着三人的衣袂。悬崖边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敌对、猜疑、以及一丝被共同困境逼出来的、脆弱的认同感，交织在一起。
乔楠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飞速地权衡利弊。与江宁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极高。但正如江宁所说，他们现在信息严重匮乏，如同盲人摸象。江宁作为威尔斯内部的“觉醒者”，能提供的信息是无可替代的。而且，将江宁暂时拉拢过来，也能减少一个明面上的敌人，集中精力对付暗处的威胁。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乔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演苦肉计，目的是为了获取我们的信任，套取启辰和沈家的情报？”
江宁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向乔楠。
“这是我私人加密邮箱的权限，”他说道，眼神坦荡，“里面有一些我最近调查到的、关于威尔斯早期在离原坡活动以及我父亲一些异常研究兴趣的碎片信息。你们可以查看，作为我的诚意。当然，核心的东西我不可能放在这里，但足以证明我不是在信口开河。”
乔楠没有去接手机，而是看向小挚，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小挚内心充满了矛盾。理智告诉她这太冒险了，但直觉又觉得，江宁此刻的挫败感和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他提出的“共同谜团”，确实击中了她的要害。她看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了看眼前两个神色凝重的男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忽然涌上心头。
“我们可以合作。”小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让两个男人都看向了她，“但是，必须约法三章。”
乔楠有些意外地看了小挚一眼，但没有阻止，而是默认了她的主导权。
江宁则精神一振：“你说。”
“第一，”小挚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坚定，“合作期间，信息必须完全共享，不得有任何隐瞒或欺骗。尤其是你，江总，关于威尔斯的任何动向，特别是与你父亲的，必须及时告知。”
“可以。”江宁点头。
“第二，”小挚竖起第二根手指，“所有行动，必须以查明真相为前提，不得损害启辰能源的核心利益，不得危害我本人和乔楠的人身安全。乔楠有权评估并否决任何他认为危险的行动方案。”
乔楠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