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的是一个因偷窃富商私院失手险些丧命的混混。他一边龇牙咧嘴地接受敷药,一边絮叨着近日的倒霉事,试图博取同情好多讨些药。
“……真是倒了血霉!前几日在胥江下游那片芦苇荡里想摸点值钱玩意儿,屁都没捞着,就捞到块破船板!晦气!上面还刻着鬼画符,看着就邪性,吓得老子赶紧扔回水里了……”
言幼微正在调药的手未停,只是快瞥了那混混一眼。胥江,正是当年父亲“投水”之处。
她将另一包价值不菲的止血生肌粉推到混混面前,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闷的:“这包算添头。你说的破船板,具体在何处?”
那混混眼睛一亮,忙不迭道:“就在那片老大的芦苇荡西边,靠近个荒废的老码头,水不深,一摸就摸到了!”
第二日,言幼微在安济坊内有些心神不宁。
陈沅看出她的异样,趁着无人时,低声道:“砚青,你若有事,不必瞒我。或许我能帮上忙。”
陈沅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毫无杂质的关切,像一捧温暖的泉水,几乎要让言幼微冻僵的心都熨帖过来。她看着这双眼睛,喉间微微发紧,感激混合着酸楚的情绪涌上,闪过要将那沉重的秘密和盘托出的念头。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摇曳的暖光,诱惑着她。
然而,就在那倾诉欲上来的瞬间,父亲被构陷下狱时,那些昔日门生故旧冷漠乃至落井下石的脸,一幕幕翻涌进她的脑海。她甚至能记起抄家那日,护在她身前的母亲用冰凉的手死死攥着她,留给了她一句话。
“人心易变,轻信即祸。”
母亲告诉她的这八个字,是父亲用鲜血和眼泪刻在骨血里的教训。
她不能,也不敢。
于是,那份刚刚升起的近乎贪婪的温暖渴望,被言幼微用更强的意志力死死按捺下去,如同亲手掐灭了那簇火苗。心底那点因陈沅关怀而泛起的微波,迅速被更庞大更熟悉的冷海所吞没。
最终,言幼微只是极轻地回握了一下陈沅的手,唇边扯出一个浅淡笑容,柔声说道: “我没事,只是昨晚没休息好。”
话刚落下,安济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鹭带着几名兵士,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衣衫褴褛的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显然是中了毒。
陈鹭言简意赅:“砚医师,此人乃昨日巡防胥江芦苇荡时抓获的疑似水匪,拒捕时被同伴毒箭所伤。军中医官束手无策,烦请施救。”
又是胥江芦苇荡。
她立刻收敛心神,上前查看。那人中的是一种混合蛇毒与植物毒素的复杂剧毒,极为凶险。她立刻取出银针,封住其心脉要穴,又命人取来清水和特定的解毒药材。
整个救治过程,陈鹭始终静立一旁,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目光却随着她拈起银针、清理创口的动作微微移动,眼眸里偶尔浮现一丝极淡的欣赏。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那汉子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
“毒性已暂时压制,但需连续用药三日,方能清除余毒。”言幼微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陈鹭说道。
陈鹭点了点头,示意兵士将人带走。
芦苇荡。无论那里是龙潭还是虎穴,无论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她都必须亲自去找答案。
接下来的半天,她强迫自己如常接诊、配药,直到暮色四合,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别院。
李棠春已坐在花厅,正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撇着茶沫。言幼微入内时,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两人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只有碗筷的轻微磕碰。
言幼微心思不在饭上,正想着如何开口提及胥江码头之事,却见一双银箸伸来,将她盘中那块未动的胭脂鹅脯夹了去。
她愕然抬头。
李棠春神色自若地将鹅脯送入自己口中,细嚼慢咽后,才用绢帕擦了擦嘴角,淡淡道:
“既无心用膳,何必勉强。影七说你在太湖忙了一日,若累倒了,旁人岂不说我李府待人苛刻。”
“不劳李大人费心。”
“费心?”李棠春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言姑娘,你父亲当年在胥江畔,也是这般不顾安危么?”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言幼微重新拿起筷子夹菜,没再搭理他。
“听闻今日陈都监抓了个水匪,还劳你出手救治。”他忽然放下汤匙,像是才想起般随口一提。
她平静回他:“是。那人中了混合剧毒,颇为棘手。”
李棠春眉梢微挑,似有若无的审视落在她脸上,“陈鹭倒会给你找麻烦。人现在如何?”
“性命无碍,但需连续用药。”她斟酌着词句。
他点点头,继续专注用着膳。
夜深时,言幼微没有歇下,而是强打精神铺开纸笔,将废楼中所见所闻一一记录。当写到那节异常的船板时,她停住了笔,总觉得那些刻纹被她忽视了什么。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房门被轻轻叩响,来的竟是面色有些奇异的顾衣。他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她,低声道:
“姑娘,陈鹭公子来了,说是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言幼微震惊地接过包裹。
打开后,里面是一个被水渍浸透且边缘焦黑的木质残片。
而那上面的纹路,竟与她刚刚画在纸上的,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