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城内愈发闷热。
漕司正使领着几位属官,步履生风地穿过庭院,直向李棠春的书房而去。
推开书房门时,只见言幼微正背对着他们在窗边茶案前低头整理着药箱。她将几味药材不疾不徐地分装进小屉,手边还摊开着一本医案,俨然已在此忙碌多时。
李棠春还在批阅公文,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淡然道:“砚医师正在为本官调配秋日调理的方剂。诸位有事但说无妨。”
林正使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噎住,目光在言幼微的背影和李棠春之间逡巡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李副使这番谋划,用心是好的。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如今漕船运力本就不足,各州县待运的粮帛、药材堆积如山。此时强推新符,查验、核对手续繁杂,万一耽搁了船期……”
林正使状似忧心地叹了口气:“届时各路上供延误,商贾怨声载道,这责任,该由谁来担待?”
堂内一时寂静。几位官员纷纷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言幼微分装药材的细碎声响显得格外大。
就在这片寂静中,言幼微忽然转过身来,手中拈着一片干枯的草药,神色平静地望向林正使:
“大人所虑极是。恰如这味黄连,药性虽苦,却是清热祛毒的要药。”
她温婉地继续说道:“若因惧怕苦涩便讳疾忌医,只怕小恙拖成沉疴,届时反倒更难收拾了。”她说完便转回身,继续整理药屉,如随口嘱咐病患那般。
林正使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比那黄连还要精彩。
李棠春同样未料到她会用如此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回了那正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后,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异样。
“既是良法,初行必有阵痛。”李棠春没有接她的话。
他目光转向脸色青红交加的林正使:“至于船期之虑,下官已拟定分仓试行之策,先从苏州、湖州两处起运。若确有滞碍,随时可调拨备用漕船补足。”
“此事,下官三日前已呈文报备过户部。”
方才还低头不语的几位属官,此刻纷纷活络起来。
“原是如此!”
“林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分仓试行,确是稳妥之道……”那徐判官更是上前一步,对着言幼微的方向郑重一揖:“姑娘妙手仁心,更兼慧眼如炬!方才一番譬喻,真令下官茅塞顿开!”
书房外,端着茶点愣在原处的老管家茫然地眨了眨眼。里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怎么忽然变得其乐融融了?
他此时,进还是不进?
李棠春继续拿笔在试行章程上落下朱批,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如梅:“两日后,胥江码头验符启航。”
待众人退去,言幼微轻轻扣上药箱。李棠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方才那味黄连,用得甚妙。”
她回身,见他正望着她,暮光为他轮廓镀上金边。
“医者本分而已。”她垂下眼帘,“大人既开了方,总要有人添这味药引。”
他唇角一牵,望着庭院里渐起的秋风。“且看这剂药,能祛几分沉疴。”
两日后的胥江码头。
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尘土与汗水的混合气味。验粮区域被单独隔开,几名军粮经纪手持木炭条,在粮袋上一笔一画地勾勒着各自的符号。
密符制推行后,进程确有所耽搁,等待卸货的漕船在河面上排成了长龙。
言幼微提着一壶祛暑的草药茶,分发给码头巡查的漕丁,目光扫过那片区域。她看到几名穿着葛布衫的经纪正画着,每一次落笔都极稳。
其他经纪画完符后,随手便将炭条丢回脚边的木盒。唯有一名约莫三十来岁的经纪,每次画完会用一块灰布仔细擦拭炭条尖端,方才轻轻放回。
此时,一阵喧哗从船队后方传来。几名船帮模样的汉子正推搡着一名书办,吵嚷着为何还不准他们靠岸卸货。
“吵什么。”一声冷喝自身后响起。
言幼微回头,见李棠春不知何时已到了码头,身后跟着顾衣及几名按刀而立的漕司护卫。他今日一身月白色直裰,更显面容清俊,难以接近。
吵闹的几人顿时噤声。
李棠春目光掠过那长长的船队,最后落在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身上:“是何缘由?”
小吏战战兢兢回道:“回大人,是…是永丰号的三船粮,经纪验看后,说潮气过重,拒不肯画符。”
言幼微心中微动,永丰号是苏州本地的大商号。
李棠春神色不变,吐出两字:“带路。”
他亲自走到那三艘船旁。永丰号的管事赶忙迎上,满脸堆笑:“李大人,小人的粮绝无问题,定是那经纪苛刻……”
李棠春并不理会那管事,径直走到已被搬上岸的几袋粮食前。他抽出那柄乌木镶银的漕斛短尺,划开麻袋。
这一次,流出的粟米颜色明显暗沉。他抓起一把,尚未碾磨,便已闻到一股明显的霉腐气。
他摊开手掌,将米粒示于众人:“此等劣粮,若允其入库,尔等良心何安?”
“经纪依规办事,何错之有?永丰号这三船粮,全部扣下,另行查验!再有喧哗滋事,延误漕务者,一律按漕规重处!”
那管事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
李棠春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经纪、船工、吏员,最后落在那位使用三角密符的经纪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规矩既立,便需恪守。凡尽心履职者,本官自有犒赏。凡阳奉阴违、以次充好者...”
他朗声道,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开:“严惩不贷。”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去。
言幼微看着李棠春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名专注低头画符的经纪。她可不信,他今日来此当众申饬与撑腰,只是强调规矩,查几船霉变的粮食。
她凝神看着,阳光照在粮袋那奇特的三角形符号上,那炭画的线条似乎比别的符号更黑更深。
几日后,永丰粮行的东家铜禄,在一个细雨濛濛的午后被“请”到了漕司衙门,名义是协查新政下漕粮收纳的流程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