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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反腐孔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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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春从容地坐着,铜禄富态的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李大人新策,利城利民,小人定然全力配合。”铜禄恭敬道,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窗外。

“铜东家深明大义。”李棠春平淡回道,指尖拈起一份刚送来的关于去岁漕粮验收的存档记录。

“只是,去岁由永丰号经手、入库胥江西仓的三百石粟米,不到两月便霉变大半。按旧制,该由经手经纪与粮行共同赔付。然而卷宗记录,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铜禄笑容不变:“大人明鉴,去岁春雨连绵,粮食受潮也是常有之事。当时…当时蒋通判体恤商贾不易,从中斡旋,便酌情减免了。”

“蒋通判,倒是体恤。”

他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本官翻阅旧卷,发现永丰号近三年来,每年皆会从湖州购入大量上等桑皮纸与徽墨,数目远超寻常粮行账目所需。不知作何用途?”

铜禄额角微现汗意,“呵呵”干笑两声:“这个…粮行往来,总需些上好纸墨装点门面,亦是,亦是馈赠往来商户之用。”

“哦?”李棠春拿起另一本簿册,“巧的是,城西‘文墨斋’近三年的账上,每年也有一笔数目相近的进项,来源却标注模糊。而据本官所知,文墨斋的东家与钱东家您,似乎是连襟?”

铜禄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

李棠春从始至终没有半分疾言厉色,只将几份账目残片轻轻推至案前。那是何川等人那日查获的与永丰号和文墨斋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想容阁”绸缎庄的流水,几处数字隐隐对应。

“漕运之弊,在于公私不分,在于蠹虫啃噬国本。”李棠春的话,字字敲在铜禄心上。

“钱东家是聪明人,是愿意做个干干净净的皇商,还是与那些蠹虫一同沉入这胥江底?”

铜禄从漕司衙门出来时,已是步履虚浮,背影仓皇。

李棠春踏着月色回到别院时,言幼微正坐在花厅等他用膳。他解下披风递给侍从。

“永丰粮行利用漕运夹带私货,那批私货便是那批查获的青金石原石。此番操作带来的巨额非法利润,通过虚报‘纸墨采购’等名目,流入关联商号‘文墨斋’进行洗白。”

李棠春简洁地说着蒋汉一派的贪墨操作。

她接过话:“文墨斋,便是蒋汉与他们传递消息和分配利益的一个枢纽。而陈伸玉,便是这链条在苏州段的保护伞与协调人。”

“不错。”

他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胥江码头看到的。”

言幼微解开系绳,油纸里躺着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虎。虎身用青金两色绘出波浪纹,额间一点朱砂尤其醒目。那虎爪下还按着条摇头摆尾的银鱼,正是漕船最常见的贡品。

“今日验符的漕船桅杆上都挂了这个,说是能镇水祟。”

言幼微抚过小虎饱满的脊背,泥胎粗粝的触感里带着河滩边的土腥气。她忽然想起三日前书房里那句“吊睛白额大虫”,灯影不由晃了晃。

“大人也信这些?”

“不信。”他夹起一箸鲈鱼,“但船工们需要个由头,把注意力从密符上移开。”

她看着掌心里张牙舞爪的小虎,心里觉得眼下这顿饭,似乎混入了胥江边的烟火气。

翌日清晨,漕司衙门的签押房内,气氛凝重。

苏州知府沈文晦叹了口气,将一份结案文书推至李棠春面前:“李大人,蒋汉罪证确凿,已可结案。至于砖窑厂…虽形迹可疑,但眼下最多只能证明蒋汉私下冶炼、运输违禁矿石,中饱私囊。再往上……”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显而易见。

李棠春沉静地看着那文书,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最终,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一个“可”字。

“便依府台之意,蒋汉案,就此了结。”他放下笔,平静说道。

沈文晦如释重负,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李棠春出了衙门,发现言幼微在衙门口等着他。于是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四下无人,唯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大人甘心吗?”她忽然出声问道。

她不信他耗费数月心力,扳倒一个蒋汉便就此止步。今日他以退为进,明面上结案,不过是安抚苏州各方势力。

“你如何得知?”他抬眸看她,天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洞察世情的冷。

言幼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裙裾,缓步走向廊边的美人靠,坐了下来。

“新知州沈大人,禧和五年曾任两浙路提点刑狱司检法官。”

“那年太湖周边三县水患后爆发时疫,蒋汉当年不过是个吴县县令,为推诿罪责,将延误救治的过错全数推给了刑狱司核查不力。沈大人因此被申斥,罚俸半年,调离了刑狱系统。”

她转过身,目光穿越秋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他是凭着在地方治水的实绩,一步一步又爬回苏州的。你说,他看着昔年推他下水、如今却在他辖境内倒台的政敌,是会觉得痛快,还是会觉得‘此案宜止于此,不宜深究’?

李棠春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惊讶逐渐化为欣赏。他走近她,坐在她身边,两人衣袖在风中轻轻相触。

“你觉得他是不敢?”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摇头,唇边泛起笑意:“不是不敢,是不愿。穷寇莫追,兔死狐悲。案子查到通判这一层,足以彰显他的政绩与手段,再往上……便是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置于烈火上炙烤。官场之道,不在于真相大白,而在于分寸得宜。他递给你一把恰到好处的刀,这便是他能给出的最公道的交易了。”

“官场之道,不在于真相大白,而在于分寸得宜。”他点点头,眼中赞许更甚。

“所以,你问我甘不甘心?”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言幼微终于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映着坚定的她自己。“我知道你不会甘心。你不是那把别人递过来用完即收的刀,你是执刀的人。”

一阵风忽起,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李棠春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最终却只是替她拂开了贴在唇边的一缕青丝。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与她的皮肤一触即离。

言幼微没有躲闪,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

“你说得对。”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刀已入鞘只是暂时,握刀的手从未松开。”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并肩坐于廊下,一同赏着晨光彻底笼罩在远处的屋脊。

她多数时候心知身边之人对他的利用,如她利用他一般。可还有一些时候,她也会觉得两人间还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如这晨光一般,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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