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棠春未答,侧首看了言幼微一眼。
她正望着另一摊上红艳艳的石榴出神。以前每年的中秋时令,父亲总爱在她吃石榴,说多子多福不过是俗愿,图的是那红宝石般的籽实,看着喜庆。母亲则笑盈盈地看着父女二人,默默把石榴往言幼微那边推了推。
她有些神伤地回神,发现不知何时李棠春手中多了一盏别致的蟹灯。
这盏与他周身清贵气息有些不协调的灯,正于他指间晃晃悠悠,光晕在他衣袍上流淌,像月光不经意间跌入了紫色深潭。
“大人也信这些市井祈愿?”她随口问。
“民心所向,自有其理。”他答道,目光已转向旁边堆积如山的桂花。
“再者,仪式之用,能安人心,便是价值。”
言幼微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点点头,没忍住又悄悄看了眼他手里的花灯,依然觉得眼前的世家公子提着一盏可爱蟹灯的画面让她想笑。不过她忍住了。
二人继续沿街缓步而行。他会在米摊前驻足,信手捻起一把新米查验成色;转至海外香药铺子时,她便停下脚步,他则静立一旁听她娓娓道来药材真伪与药性。
走至卖一个卖“水上浮”的摊子前,他竟也陪着她驻足片刻,看那些彩塑的小玩意儿被孩童们嬉笑着推入流水,在粼粼波光里载沉载浮。
待出了这条热闹的街道,他们来到了一处较为清净的河埠,这儿不少妇人正在“洗月光”。
虽未至正日,已有三三两两的先来探看场地,笑语声隔水传来。
李棠春将手中的蟹灯递给言幼微。“拿着。”
言幼微有些错愕,下意识接过,他的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腕。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与她手腕皮肤的微凉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竟荒谬地觉得那点温热比那灯罩里跃动的烛火更烫。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让言幼微往后记了很多年的话:
“此灯虽陋,祈愿不假。望你此后亦能时常如此刻,暂卸重负,见些人间烟火。”
言幼微提着那盏轻飘飘的蟹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这些时日,她冷眼看他周旋于各路官员之间,手段凌厉地彻查漕运账目,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一一捋清楚;也见过他面对各方压力时不动声色的坚持。
可她第一次,见他在意她这枚棋子“所求何愿”。
她慌忙垂首,借打量灯上纹路掩去心底波澜。她忽而记起了眼前之人如何在短短时间内查到被老师掩盖的身份。眼下,连示好都这般恰到好处。
“走吧,”见她接过花灯后低头不语,他便转移话题:“前方似有卖蓼花与麦饴的,可要去尝一尝?”
言幼微提灯跟上,轻声应道:“好。”
那盏蟹灯,又开始在她手中轻轻摇曳。
二人正要往有名的糕团铺子去,却在街角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面色焦黄的男人瘫坐在地,双手抱着肿胀青紫的右腿,额上冷汗涔涔。
旁边他的妻子哭着向路人哀求,称他是漕帮的驳运工,昨日扛包时被落下的石料砸伤了腿,工头却以他“自己不小心”为由,不管汤药。可家里已是揭不开锅,请不起大夫。
李棠春目光一凝,立即侧首对随行的顾衣低语了两句。顾衣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言幼微已蹲下身至那男人身边,温声安抚道:“莫怕,我是安济坊的医师。”
她不顾对方裤腿上沾染的泥污,手指在其膝弯和脚踝处轻轻按捏探查,又看了看那肿胀得发亮的肤色,心中便有了数。
“是骨裂,兼有严重的血瘀。若不及时施治,这条腿怕会落下残疾。”
闻言,那对夫妻面露绝望,此时顾衣已带着一名身着漕司服饰的吏员匆匆赶来。那吏员一见李棠春,脸色立刻肃然,躬身听令。
“传我的话给他们的工头,此人的伤,算作工役之伤。漕司’恤工银’里支取诊金药费,工钱照发,养伤期间不得克扣。若再敢推诿,让他明日自己来漕司衙门回话。”
那吏员连声应下,立刻着手办理。
与此同时,言幼微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针囊,对那男人道:“我先为你行针散瘀,止痛固骨,后续你每日需来安济坊换药。”
说罢,数枚银针已娴熟刺入他的穴位,那男人感激得直点头,片刻后原本紧蹙的眉头,在她的针下渐渐舒展开来。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议。
一旁卖炊饼的老汉喃喃道:“竟是那漕司的李青天!今日总算见着真佛了……”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亦是交头接耳道:“这娘子下针时的模样,活像观音殿里的菩萨。”
方才还冷眼旁观的布庄伙计忍不住拊掌:“一个主外,一个治内,这般搭手做事,倒比那戏文里的才子佳人还般配!”
人群里不知谁轻声叹了句:“若官老爷都似这位大人,行医的都似这位娘子,咱们平头百姓的日子可就有着落喽……”
这些细碎的赞叹顺着市集的烟火气袅袅升起,他们二人却早已离去。
而街角茶肆二楼,一扇始终虚掩的窗户轻轻关上。窗后,一道身影对身旁人低语:
“看清了?确是李棠春和他身边那个医女。看来,‘那位’猜得没错,他们并非铁板一块,亦有仁弱之处。把这件‘善举’,原原本本回禀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