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了吗?”
何从遇又空等了一早上,一上午不知道将这句话问了助手多少次,一直等到十二点,得到的还是助手否定的回答后,终于忍不住又给技术部打了个电话,问系统维护升级的进程。出乎意料地,那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等五分钟再试。”
何从遇挂断电话,耐心等到12:10,他过去,亲自刷新了一次页面,竟然真的可以了。页面不再显示404,熟悉的数据库登录界面出现在眼前。他和助手,以及那两个寸步不离的“保镖”,立即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比对起假体的信息。系统经过维护升级之后,运行效率和响应速度,似乎的确比之前提升了不少。
再次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有了结果。假体竟然真的来自正规渠道,而不是难以追查的黑医美。他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但能有结果,总归是好事。他又马不停蹄地向假体品牌厂家发了协查函,走的绿色加急通道,说明事态紧急,请求对方协助提供该批次假体的下级经销商和医疗机构。等确认了该批次假体的最终销售流向,就可以去对应的销售机构,调取台账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
只能等待。
江逾白也在等待。
只能等待。
梁医生在确认过他的状况后,总算允许他留在了医务室,守着蒋警官。
这一守,就到了下午两点。蒋警官似乎还没有醒转的迹象。江逾白一边觉得疑惑,一边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干巴巴坐着,得干点什么?
干点什么呢?
江逾白想了想,终于想起一件事可以做。他站起身,跟梁医生的助手低声说了一声,就轻手轻脚地回了备勤室,从里边拿了上回从贾大那里借的《创伤心理学》,又回到医务室,窝在医疗床旁边的椅子上,抓紧时间看那本《创伤心理学》。结果没看几页,眼皮就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梁卓明进来查看蒋满盈的情况时,就看到这一幕:江逾白睡得直流口水,胸口摊开着书。他走过去,把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封皮上明晃晃几个大字:《创伤心理学》。
江逾白被这动作惊醒,猛地睁开眼,看到梁卓明,顿时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梁……梁医生?”他心虚得不行,梁医生好不容易允许他暂时留在医务室了,他却又在这里疏忽职守,说不定一个生气,又得给他赶医院去。他很想解释两句,但已经被抓了个现行,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留给他辩驳的余地实在没有多少。
却没想到梁卓明只是翻了翻书页,语气平和地问他:“你还看这个?”
“啊……”江逾白脑子还有点懵,看着梁卓明手里的书,忽然想起这书的来历,更尴尬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不是您的书么?我从贾大那里借的,您……”坏了,贾大不会忘记跟梁医生说这件事了吧?他懊恼地抓着头发,觉得自己真是干啥啥不行,添乱第一名,连借本书都借出问题来了。
“我的?贾大,说的?”梁卓明挑了挑眉,几乎一字一顿地说,将每个字都用力“咀嚼”了一遍。
“对啊。”江逾白用力点头,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贾大说,是您放在他那里的,您可能忘了拿回去,还说我不用还了,就拿着自己看。他会跟您说,我……我是不是不该拿?”他越说声音越小,心里七上八下的。
“……嗯,是这么回事。”梁卓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转而问道,“看的怎么样了?”
“囫囵吞枣,看不太明白,”江逾白老实承认,但立刻补充,“但在努力看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嘛,我多看几遍。”
梁卓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边听边看吧。我找几节名师讲堂发给你。你一起看,加深理解。”
“唉唉唉好嘞,谢谢梁医生!”江逾白立刻高兴起来,觉得梁医生真是太好了,不但不怪他,还帮他。
梁卓明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医务室,信步来到贾灿办公室,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门,然后直接推门而入。然后看见某个人带着罕见的匆忙把书合上、放下,抬起头看他,表情带着明显的僵硬:“梁医生?”
“嗯。”梁卓明反手带上门,平淡地应了一声。
虽然他这办公室,梁卓明从来都是来去自由,但毕竟昨晚……气氛还是有些微妙。不过既然梁卓明主动表现得安堵如常,贾灿自然也就同样安堵如常。他刚想问对方有什么事,梁卓明已经走了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刚看的书上。
贾灿下意识开始转移话题:“菌菌吃过饭,已经睡下了。这会儿还没醒,梁医生去看看么?饭盒我洗了,放回医务室,梁医生看到了吧?”
梁卓明对他的话题置若罔闻,只是看这上边的书名,《重新开始的勇气: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疗愈手册》,伸手指了指,“嘿,巧了,我正想看这本呢。贾大,这是哪来的?借我看看?”
贾灿:“……”他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说,“……巡视收来的闲书,梁医生要愿意看,就拿走吧。”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摆出个“请便”的姿态。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情愿。
但梁卓明却不管他,笑眯眯地说了声“行”,然后很顺手地拿了起来,又很顺手地翻了两页,“嗯,不错,我拿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贾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不等梁卓明回应,他就立即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快步走到梁卓明跟前,“书你拿走,书签还我。”他从梁卓明拿在手里的那本书里,动作利落而精准地从书页间拿走了一枚色彩鲜活的特殊书签,一块仔细抚展平整的棒棒糖糖纸,然后就若无其事回到办公桌后,将那张糖纸胡乱地塞到左手边的一堆文件里,然后移动鼠标对着电脑开始……忙碌了,满脸写着一句“我要日理万机了,你可以离开了。”
梁卓明耸耸肩,看着他那副“我很忙”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都没问,拿着书,转身就走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门板关上,贾灿才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分钟,眼神复杂,然后,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某个红色购物软件。找到历史订单,点进去,点击购买。
在配送方式的选择上,他的指尖在“普通快递”和“当日达”之间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后者。
支付成功,订单生成。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他看着桌面上空了的那个地方。
或许就在今天傍晚,这个空白,就能被填补上。
梁卓明离开后,江逾白拿起书,装模作样看得可认真了,毕竟刚才被抓了一回现行。由于看得太“认真”,眼睛盯着书页,大脑却因为疲惫和紧张后的松懈,有些昏沉,居然没发现蒋警官醒了。直到听见蒋警官用有些嘶哑的声音问他:“在看什么?”
江逾白一愣,下意识将书的封面翻转过来,给蒋满盈示意了一下。
意识的最后一点微光,摇曳着,往黑暗深处坠去时,他突然听见了温朗的朗读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不,一定是他的幻觉。除了师父,谁会经年累月读着诗歌文章伴他入眠?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夜晚,他都是伴随着师父的诵读声入睡的。成年之后,就没有了。不是师父不愿意,而是不能够,有太多现实的因素挡在中间。只有他短暂回家的那个晚上,师父再次朗读着诗歌伴他入睡。或许,潜意识重播了那一次场景。当他睁开眼时,就看见江逾白在看书。虽然知道肯定不是他,也不会是他,但他还是问了。却没想到江逾白看的,竟然是《创伤心理学》。
“……干嘛看这个?”他声音依旧嘶哑,带着初醒的干涩。
江逾白突然开始结巴起来,脸微微发红:“想着……或许能……能更好地陪伴蒋警官。”他想说“帮助”,但又觉得“帮助”这个词太大,他只怕不够格,于是换成了“陪伴”。
蒋满盈沉暗的眼波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化成更深的沉暗,仿佛那点微澜从未出现过。他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江逾白絮絮叨叨的话语中,蒋满盈也发现了他知道的信息极其有限,甚至以为他只是太累睡着了,还睡了这么久。他也没有解释的心思,只是茫然而麻木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江逾白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索性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书,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一些无措和寂静带来的尴尬。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好奇地问道:“蒋警官,您师父江老是心理学界的大拿,您怎么没学心理学?反倒走了……这样一条路。”
就在江逾白以为蒋满盈不会回答,甚至可能觉得被冒犯,正暗自后悔不该多嘴,打算埋头继续看书,假装刚才什么也没问的时候,却听到一句,声音轻飘到就要散开,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师父不喜欢。”
他以前不理解,但现在懂得了。
特别是在听到小江涟跟他说想当警察,而他反应激烈地脱口制止后,就更懂得了。
师父是不舍得。让他投入这个看似救人,实则吞噬人心的行业。
最后,甚至整个家族都被吞噬进去了。
但不论选择哪一条路,最终都避免不了被吞噬的结局。
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
蒋满盈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浓密的睫毛在他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一种脆弱的倦意。
江逾白不懂,但看蒋满盈不愿再说的样子,也就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