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卓明拿了书出来,回到医务室的时候,就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他又在门口停了会儿,直到对话暂停,才又走进去,语气如常地问,“醒了?”
蒋满盈缓缓睁开眼,看向他。脑子里闪过梁卓明愤怒之下的失态,甚至……那一闪而过的暴戾。,甚至……那一闪而过的暴戾。他没有回答。也移开了目光,不再看梁卓明,也不再看任何人,重新望向天花板。
梁卓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道地说道,“这个点了,饿了吧?我早上熬了粥,现在去给你热。”说着,他转身走向外间的微波炉,将早上专门给蒋满盈熬的肉糜粥放进去加热。
等待的间隙,他回头问江逾白:“小白你吃过饭了没?”
“吃、吃了……”江逾白连忙回答,他是为了吃药吃的。接近十一点,所以算……“早午饭?”
“那你快去吃饭吧,这里有我呢。”梁卓明说着,又想到,这都两点了,食堂早收了,“这个点食堂也没饭了。”他又转向他的助手问,“你也没吃吧?”
助手正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眼神还有些发直,听到问话,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他着实还没完全从早上发现尸体的惊骇中缓过劲来,也就根本没想起肚子饿这回事,满脑子都是地下隔离病房床上章杰那张青灰的脸。
“那你和小白一起去外边店里吃吧。”梁卓明说道,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助手有些犹豫,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蒋满盈,但最终还是听从,起身就要出去的时候,梁卓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等等。”
两人回过头看向梁卓明:“梁医生怎么了?”
梁卓明起身到外边的更衣区,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拿出钱包,一边走到他们跟前,一边从里边掏出两张红色的百元纸币,塞到了助手手里:“这两天辛苦你了,吃点好的补补。慢慢吃,不着急。”
助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手上的红钞票。梁卓明想了想,又再掏出三张,凑了个整,一并塞过去:“你们爱吃什么,自己看着买。”
“可这……梁医生,这太多了,不用……”助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推拒。
梁卓明只是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将钱包重新塞回口袋,“今天结束,明天你就在家休息吧。后天再过来上班。”
这算是给他放了假,让他缓一缓,也避一避。
助手最后还是再次接受了安排,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低声说了句:“谢谢梁医生。”然后看向江逾白,“小白,我们走吧。”
江逾白也对着梁卓明感激地笑了笑,跟着助手离开了。
江逾白也赶紧道谢,然后跟着助手一起离开了医务室。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微波炉也发出“叮”的一声。粥热好了。
炉门都没打开,香气已经满溢,令人食指大动。
偏偏对此最该有反应的对象,对此完全无动于衷。
梁卓明将粥端出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散散热气,然后端着碗走到床边,在刚才江逾白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蒋满盈仍是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无声地对抗着外界的一切。
梁卓明也没劝他,只是拿勺子慢慢搅着,那动作认真而专注,仿佛那是个多么正经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粥的热气渐渐变得稀薄。
“其实,”在马上就要不再适口的前一刻,梁卓明终于缓缓开了口,目光也还是看着手里的肉糜粥,没有看向蒋满盈,但就只是一句,便轻易“吸引”那个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对象,甚至头都转了过来,看向了他,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惊讶和疑惑。
他的后半句是,“如果实在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师兄’。”
这句话成功地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和兴趣。
师兄?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蒋满盈那片死寂的心湖,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他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两个字,以及其中蕴含的可能性。
什么师兄?哪来的师兄?怎么论的师兄?
叫师兄,然后呢?
蒋满盈仔细地看着梁卓明的嘴唇,等着那它再吐出一点他感兴趣的信息来。
可是没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蒋满盈眨巴着了两下眼睛,表示他在听,示意他继续说,再说点别的。可梁卓明却一句话都不说了,但停下了搅拌的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与他静静地对视。
蒋满盈懂了。这碗粥,是“门票”。
他在同意吃饭之前,还有一个疑惑,“是您吗?”他问,有些没头没尾。但对方还是听懂了,“是。”
“江师伯常给你读诗入眠?”
只是这一句,他就知道的确是师门的人了。他们师门的人,可以说是遍布津关各医疗机构了,强戒所医务室有个同门师兄,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反而,对梁医生对他特殊的关照和昨晚愤怒下的失态,都有了合理而深刻的解释。
得到了确认,他眼巴巴地将梁卓明的脸看了几秒,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人,又像是要从这张脸上找到更多属于“自己人”的熟悉印记。然后,他才轻微地点了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他从没想过,进了这牢狱之后,还能这么近的接触到师门,接触到江家。而且触手可及。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绝境中突然伸过来一根带着熟悉温度的稻草,虽然未必能将他拉出泥潭,但至少让他知道,他并非独自沉没。
梁卓明也微笑着点了下头,然后问,“那现在,能吃了吗?”
蒋满盈看着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粥,又看了看梁卓明温和但坚持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梁卓明又说,语气依旧平缓,却戳中了蒋满盈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江师伯今天早上来探望就没见着人,你忍心让他老人家再跑几次空么?你知道的,他心脏不好,经不起折腾。”他知道蒋满盈对师父江铭的感情很深,用这个理由,比单纯劝他吃饭更有效。
蒋满盈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师父……肯定很担心。他不想让师父担心,更不想让师父一次次白跑。他挣扎着要从被子里伸出手要去端碗,却被梁卓明立即阻止了,“好好躺着,不要乱动。我来就行了……”
梁卓明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用勺子舀起一勺温度刚刚好的粥,送到他嘴边。
“这……不好吧……”蒋满盈有些抗拒,他很不习惯被人这样喂食,尤其对方还是……师兄。
“你要是将伤口再崩裂一回,那才是真正的‘不好’了。”梁卓明打断他,语气严肃了些,“药都要不够用了。”
他总是给别人带来麻烦,那股要命的愧疚再次袭来。“……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蒋满盈垂下眼,低声说道。然后,他又在梁卓明眼里看到了昨晚那种神情,他就没敢再继续说话了,老老实实地接受投喂。
梁卓明也终于恢复了常色,仔细地、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起饭来。肉糜粥熬得软烂鲜香,温度适宜,顺着食道滑下去,带来一点点久违的暖意。蒋满盈沉默地吃着,视线却一直落在梁卓明脸上,仿佛想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兄”身上,找出更多“自己人”的印记。
好不容易吃完了,他赶紧追问:“然后呢?师兄。”
梁卓明将空碗放到一边,拿起那本《重新开始的勇气》,在手里掂了掂,看着他,语气温和,“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再慢慢说。”
蒋满盈:“……”。
这门票,是真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