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卓明从药库回来,身后跟着的助手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摆满了补充的药品。他吩咐助手将需要补充的药分门别类摆回药品柜,自己则将带来的保温桶里中午剩下的肉糜粥放进微波炉,设定好时间。机器嗡嗡地运转起来,发出规律的转动声。他趁着这个时间,去仔细洗了手,用消毒液反复揉搓,这才走进诊疗区。
刘耀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抱怨着伤口有多疼,医生有多不重视他。梁卓明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那点挫伤和擦伤,在他眼里确实不碍事。他按照常规流程,喷了镇痛消肿的气雾剂,用弹力绷带做了简单的固定,然后语气平淡地宣布处理完毕,可以回去了。
送走了总算安静下来的刘耀,梁卓明再次回到洗手池边,仔细洗了手。然后,他走到微波炉前,取出那碗已经热好的粥,用小勺一口一口,耐心地喂蒋满盈吃完。等一切收拾停当,和已经来了小半个小时的周沉仔细交完班,梁卓明又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嘱托了几句“安心养伤,好好休息”的话,这才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那本从贾灿那里“拿”来的书走了。
梁卓明这一走,似乎带走了蒋满盈身上最后一点活泛的气息。周沉程序化地确认着他的现状,记录下来。而他只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他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挣脱了那具残破躯壳的束缚,飘飘荡荡,不知归处。他甚至没注意到周沉是什么时候完成检查、什么时候离开的。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它就那么一直飘着,直到被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重新拉回这具沉重而疼痛的躯体。
是江逾白的声音。他是出去接水吃药的,他的急性肠胃炎总算稳定了下来,不怎么跑厕所了,但很明显还是挺虚的,却又不肯回家休息,固执地守在他这儿。
但这回,好像还有别人。
蒋满盈闭着眼睛,听着他们走进来。还是江逾白在说话,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哎,又睡着了。不能说话了,你看一眼就回去吧。这里有我呢,放心。”
“好。”
只这一个字,蒋满盈就听出来了。
是胡文泽。
他立即睁开了眼睛。
床边果然站着胡文泽,还有……陆峥身边那个管教,昨晚还陪他找过“丢失”的一卡通。但他没想到,这回也是为着卡来的。
“吵醒你了吗?”年轻管教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随即说明来意,“正好,卡给你。下午有学员在洗手间打扫,捡到了这张一卡通,交给了管教。我怕你还着急着,就顺道给你带过来了。”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浅蓝色的塑料卡片,正是蒋满盈的学员一卡通。管教小心地将卡片塞进了蒋满盈被子里放在身侧的手里。然后重新盖好了被子。
大概是昨晚那场围殴,一卡通从后腰掉出来了。蒋满盈想着,心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愧疚。他的一个借口,却被这名管教当真了,还这么上心,亲自给他送了过来。
卡片触感微凉。蒋满盈的手指动了动,紧紧握住了它。他对那个管教努力扯起嘴角,想做出一个感激的微笑,但脸部肌肉似乎有些僵硬,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不过那管教似乎接收到了他的善意,也对他温和地笑了笑。然后,他嘶哑着声音开口询问,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
“陆峥他……怎么样了?”
管教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没可奈何,“就那样吧,反正在禁闭室里关着。想也能想得出来,那地方能好到哪去?不过你放心,基本的水食还是有的,贾大交代过。”他朝后努了努嘴,示意胡文泽,“他倒是被解除隔离了,贾大让我带他回宿舍。他非说不放心你,想过来看看你。我反正要过来给你送卡,就顺便带他过来了。”
蒋满盈这才知道,胡文泽从昨晚凌晨事发,到今天傍晚,都一直被单独隔离着。但就在不久前,贾灿似乎又对胡文泽进行了一次问话,得到的依旧是语焉不详含糊其辞的答案。眼看熄灯时间临近,总不能一直把人单独关着,贾灿便下令让管教将胡文泽带回宿舍。从程序上看,这似乎无可指摘,调查暂时没有进展,人总不能无限期隔离。
但蒋满盈的心却沉了下去。让胡文泽回404,无异于将一只受惊的兔子重新扔回豺狼环伺的巢穴。昨晚胡文泽的“背叛”行为,在宋彪、刘耀那伙人眼里,绝对是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昨晚没能杀了他,满腔的怒火和挫败,一定会加倍报复这个“搅了他们好事”的胡文泽。
可他显然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胡文泽怀揣着显而易见的恐惧,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那个管教离开了病房。那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江逾白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幕,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困惑。他挠了挠头,忍不住凑近蒋满盈床边,小声问道:“蒋警官,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怎么感觉你们每个人……都怪怪的?我听说,是那个危险分子陆峥把你弄伤了?他弄伤你哪里了?怎么弄的?严不严重啊?我看你都躺了一整天了,肯定很疼吧?我看看……”他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查看一下蒋满盈的伤势。
蒋满盈在他手碰到被子之前,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缓慢,但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制止意味。
江逾白被他这动作和眼神弄得一愣,随即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可能有些越界和冒犯,讪讪地收回手,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蒋警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有点担心……”
蒋满盈松开了手,没说什么,重新将目光投向天花板,继续那片茫然的虚无。
又过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蒋满盈忽然开口,“几点了?”
江逾白闻言掀开旁边的隔断帘,探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圆形石英钟。“九点十二。”他回答。
还有十八分钟就要熄灯了。
熄灯铃过后,就只剩黑暗。无尽的黑暗。
胡文泽无法忍受的黑暗,也是他自己……无法忍受的黑暗。
不行!
蒋满盈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了,他不能让胡文泽一个人,孤立无援地,面对刘耀他们。胡文泽这只兔子,可能还不够他们打牙祭的。
“怎么了?!”江逾白本来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捧着那本《创伤心理学》心不在焉地看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书都差点掉地上。
蒋满盈喘了几口气,压下翻涌的痛楚和眩晕,看着江逾白,清晰地说道:“我想回宿舍。”
“啊?回宿舍?”江逾白瞪大了眼睛,“不行吧?梁医生没说让您回宿舍啊?您还得观察呢……”
“他也没说不让我回宿舍。”蒋满盈打断他。
江逾白被噎了一下,眨了眨眼,愣愣地说:“好像……也是。可……您就待在这里呗,这里多好,明亮又清净,比宿舍不好多了?反正梁医生又没强行让您回去,您就……”
“我不想待在这。”蒋满盈再次打断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在忍受某种不适,“味道太重了,我睡不着。”
“味道?”江逾白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若有若无的药水味,“什么味道?”
“死亡的味道。”
江逾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就明白了,那两个实习生……他的脑子瞬间也被当时发现尸体的画面给占据了。陈宇那双散大的瞳孔,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再次与他对视。他甚至都能隔着帘子看到尸体掉出来的铁皮柜子……
“呕……”江逾白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整个人都是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他明白了,完全理解了蒋警官口中的“睡不着”,也理解了为什么蒋警官执意要离开。
“我、我……”江逾白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待不下去了,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动作快点,但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气。“蒋、蒋警官……我、我这、这就带您回宿舍。我们走、走吧……马上走……”他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弥漫着“死亡味道”的地方。
蒋满盈看着他这副吓坏了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但形势所迫,他别无选择。“江管教,”他声音放缓了些,“我的鞋子……不知道去哪了。您能帮我……找双鞋么?”
“好……好……”江逾白连连点头,魂魄都像丢了一半。学员的衣物和鞋子,在医务室旁边的储备间有备用的。可是储备间……那里是之前另一个实习生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江逾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以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走到储备间,又怎么从一堆鞋子里胡乱拿了一双布鞋,再梦游般走回来的。整个过程,他的魂都好像不在身上。
魂不守舍的他,也就根本没留意到蒋满盈的身上的异常,只等蒋满盈穿好了鞋子,江逾白又随手将他先前从备勤室拿的一件便装外套套在蒋满盈身上。然后,两人就以一种相对而言算是“快速”的方式,“逃离”了医务室。
强戒所的医务室和学员宿舍楼之间,是有一条封闭的连廊相通的,可以相互直通,来回很方便。
但蒋满盈还有点别的心思。
江逾白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中,有些发愣,蒋满盈又叫了两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啊?怎么了?蒋警官?”
蒋满盈看着他,清晰地说道:“我想去禁闭室看看陆峥。”
“啊?!”江逾白眼睛瞬间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怕的话,“去看那个危险分子?!不行!绝对不行!”他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个危险分子,他都把你弄伤了!”他隔着崭新的学员服和他套上的外套,看不出伤在哪儿了,但那消息肯定不是空穴来风,肯定是伤到了,不然蒋警官怎么躺了一天?
蒋满盈知道江逾白对陆峥的误解和恐惧根深蒂固,他耐着性子,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解释,“不是陆峥。是……是昨晚有几个学员……找我的麻烦。胡文泽去叫了陆峥。陆峥是为了帮我,出手……太重了,打伤了那些人。所以才被关了禁闭。”
“啊?是这样吗?”江逾白将信将疑,脸上依旧写满了不信任,“真的假的啊?”他转念一想,似乎又觉得有点可信。毕竟那个危险分子,的确对蒋警官“图谋不轨”,心思……心思龌龊!自以为是地英雄救……救人,也在情理之中。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