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谢超喝完茶出来，韩岷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那一番看似配合实则油滑的对话，就又听到了一个堪称“鬼故事”的新消息。这回是关于昨晚那辆差点撞上醉醺醺的赵立成的那辆黑色轿车。
技术队的同事说，他们调取了事故发生路段沿线的所有监控探头，但那里靠近城乡接合部，沿路摄像头本来就少，而且好多是老旧型号，分辨率低得可怜，监控影像本来就不清楚，再加上昨晚那场雷暴天气，雨水在镜头前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帘，进一步摧毁了本就模糊不清的影像，追踪难度堪称地狱级别。他们最终还是从那堆‘抽象画’中勉强辨认出了车牌号，拼凑出了事发后的模糊轨迹。那辆车挂着假牌不算稀奇，真正邪门的是，它在拐过一段监控盲区后，彻底人间蒸发了。
“关键是，”韩岷赶到市医院，向杨慕汇报时，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散掉的匪夷所思，“那段所谓的盲区，长度总共还不到五十米。他们也去那段盲区路段亲自勘察了一趟，发现那就是个不起眼的普通拐角。周围没有岔路、没有小巷、没有车库，连能临时藏身的空地都没有。消失前后车流量不算大，但也不少，他们联合交警把那时间段所有驶出路口的车全筛了一遍，都是有主正规车。那辆假牌黑车，就这么……凭空没了。”
杨慕安静听完，神情没什么波澜。他们这段时间打交道的东西，不是来去无踪的“鬼魂”，就是穿墙遁地的“幽灵”，他对这类“鬼故事”的接收阈值，早已被锤炼得无限大。
“之前的轨迹呢？”他问，“总不可能凭空出现？”
“还真就是凭空出现的。回溯监控，发现它最早出现在魅影酒店附近一个路灯下的摄像头画面里，就是那么突然出现的。再往前，所有的轨迹就都追踪不到了。简单来说，就是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它往哪儿去了。出现和消失，都透着股邪性。”
杨慕仍是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安静地思忖了片刻，然后开口，“让他们把事故发生路段、以及车辆出现消失路段，所有能调的监控都做技术增强，打包发给屿舟。”
“顺便，”杨慕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调侃的意味，“也发我一份。我在这躺着，闲着也是闲着，也能看看，看看对手给我们精心演绎的这部悬疑惊悚片，就当调剂一下住院的无聊生活了。”
等韩岷低头把指令发完，杨慕才慢悠悠转回正题：“茶喝得怎么样？谢超好对付吗？”
等韩岷编辑完信息，点击发送，抬起头时，杨慕已经将话题转回了更“现实”的层面。他看着韩岷，问道，“你们跟谢超的‘茶’，喝得怎么样了？”
韩岷脸上立刻浮现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那绝对是个老江湖，滑不溜手。话说得漂亮，态度也好，但一点实质性的破绽都没露。说的那些，基本都能和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对得上，严丝合缝。”
“那他是怎么‘说’的？”杨慕追问。
“据谢超的“辨认”，”韩岷深吸一口气，重复了谢超下午在市局会客室里的台词概要，“撞押运车的那辆渣土车，车牌、车型、颜色，的确‘很像’他们公司之前报失的那一辆。再据他的‘交代’，原本开那辆渣土车的司机，是叫朱建强。大概三个月前，朱建强因为被人举报吸毒，被送进了强戒所。就在朱建强进去之后没多久，那辆渣土车也随即‘失踪’了。他们发现车不见了，本来打算去找朱建强问问情况。结果，他们去探视的时候，强戒所那边说，朱建强在强戒所里，‘吸毒过量猝死’了。人一死，车更没处找了，他们只好按程序向车管所报了‘车辆被盗，无法找回’。保险公司以‘证据不足’拒赔，损失只能公司自己承担。谢超说起这个的时候，还一脸‘倒了血霉’的晦气表情。最后，他还‘感谢’警察同志帮他们找回了丢失的财产，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办手续把车拖回去？’说‘车子虽然撞了，但修一修应该还能用，能减少点公司损失。”
杨慕听完，沉默一瞬，轻轻嗤了一声，“朱建强三个月前就死了。”
“所以，五天前，是幽灵……开的车？”
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夜色已深，霓虹闪烁。刚刚离开市局不久的谢超，坐进自己那辆毫不起眼的银灰色轿车后座。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部世界的喧嚣与灯光。他脸上那种在警察面前那种带着社交表演痕迹的配合与无奈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阴鸷和深沉。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面容都有些扭曲。他下巴朝司机方向微微一抬，示意开车。
“回公司，还是去‘那里’？”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低声询问。
谢超没立刻回答，指尖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几下。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车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和稀疏的车流。“绕一段路，确认没有尾巴。然后去‘那里’。”
“明白。”司机应声，立刻启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向惯常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开始有意无意地兜起了圈子。
谢超闭上了眼睛，眉头却未舒展。今天真是诸事不顺。他上午刚从津西远郊的市女子监狱回来，本打算回公司拿份重要的文件，就立刻去向荣总汇报进展，后脚就被市局的人堵了个正着。对方出示了警官证和《协查函》，他自然没法推辞，只得“积极配合”，跟着他们去了市局。让司机在市局门口等着。
没想到，这一“配合”，就从午后等到了华灯初上。他本以为什么市局找他，主要还是因为赵立成那个“意外”，毕竟人是他们恒运的司机，出了事公司有责任配合。却万万没想到，还有更严峻的事……
确认后面没有可疑车辆跟踪后，司机才将车悄然开向真正的目的地。车子最终在一处虽然位于热闹地段，但恰好处于几个公共探头交叉盲区的地方停下。谢超推门下车，另一人随即上车，司机熟练地掉头，载着他的“影子”，回他那个离公司不远的家去了。
谢超从这处恢弘五层建筑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进去，左转，径直走到那个上边显示着“维修中”的货梯跟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特殊的门禁卡，在隐藏在锈迹下的感应区轻轻一刷。“滴”一声轻响，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他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迅速闭合，货梯直通五楼。然后就是另一个世界，等他敲门进去那间书房后，脸上的阴沉再次消解，变成惯有的恭敬和讨好。他快步上前，微微欠身，最先汇报的，是荣总此刻最关切的消息，而且是个“好消息”。
“荣总，花姐说，那批假体都被烧了，找不到证据的。都随着凌美化为灰烬了。烧毁的都是精心准备的高仿品，真货都被替换出来了。他就算顺着假体查到凌美，最终也只能通往火葬场。凌美早已经成为过去式，现在，是我们这里。他总不能把这儿夷为平地。”
昏暗的书房里，不论是高档雪茄缭绕的烟雾，还是这看似尘埃落定的好消息，都没能将荣总脸上的焦虑和浮躁掩压下去。他重重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和嘴里缓缓喷出，目光却依旧锐利地盯着谢超，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你今天去市局，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绝对没有，荣总您放心。”谢超连忙保证，“他们查到赵立成身上，也是早就预料到的事。赵立成知道的事情少得可怜，核心的东西半点不沾。他们就算想从他嘴里撬，也撬不出什么真东西。而且，”他语气压低，带着一丝狠厉，“最关键的那句话，他绝对不敢多说一个字。不然……峰子，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峰子？”荣总眉毛一挑，“你都跟他说了？”
“真实身份不知道。只说是他的‘前任’，因为‘车没开好’，地上容不下了，所以就去地下了。希望他能识时务一点，别做第二个‘峰子’。也承诺了会帮他‘照顾’好的家人。”
荣总紧绷的心才放下一点，谢超却在斟酌了片刻后，还是说出了另一个让他心又猛地提起来的事情。谢超知道这事瞒不住，必须汇报。
“荣总，”谢超声音更低了，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我今天被叫到市局，其实……主要不是为了赵立成的事。”
“还有什么事？”荣总刚放下的眉毛又吊了起来，“你还有什么把柄落他们手里了？不是让你最近谨慎行事，把所有尾巴都扫干净吗？”语气里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不不不！荣总，这回真不是我的事！”谢超急忙摆手解释。
“不是你的事，为什么叫你？”荣总狐疑地盯着他，显然不信。
谢超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荣总，您……还记得我们公司之前丢失的那辆渣土车么？”
荣总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怎么？”
“他们今天找我，”谢超一字一顿地说，“就是去辨认那辆车的。”
“那辆车找到了？”荣总瞳孔骤然收缩，夹着雪茄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雪茄被捏得微微变形，“被警察找到了？”
谢超沉重地点头：“对。现在……在交警支队的暂扣场。”随即，他的神色就变得无比凝重，补充了那个最要命的信息：“而且，和一桩……捅破天的车祸联系在了一起。”
“什么车祸？”
“就几天前那场押运车车祸，就那人往强戒所的车，侧翻起火，七死三伤，”谢超语速加快，脸上也露出后怕的神色，“全嘉和为了这个案子，气得差点掀了桌子，几乎调动了全市局最精锐的力量在破案！要不是杨慕调查才起了个头，就突发重疾送进了医院，到现在还瘫在床上……估计早就顺藤摸瓜，找上我们了！”
“谁开的车？”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谢超摇头，脸色难看：“不知道。据他们的说法，司机在事故发生后就‘凭空消失’了，现场没找到，沿途监控也没追踪到。要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才查到我们头上。”
“你确定那是我们的车？”荣总死死盯着谢超，似乎抱着一丝侥幸。
“确定。”谢超肯定地点头，“我们的车，我都做了特殊的标记。一眼就能看出来。就是强子开的那辆，不会错。但我没跟他们说死，只说‘很像’。”他顿了顿，补充了车辆的现状，“车架号被磨，设备都被断电，信号完全屏蔽。现在那就是一辆彻头彻尾的‘黑车’。”
“你怎么跟警察说的？”
“如实说的。”谢超深吸一口气，“是强子开的车。强子进去后，车就跟着‘丢’了，一直没找到。我们就按程序报失了。”
“我们的车……”荣总喃喃道，脸上是难以惊骇与愤怒交织的神情，“到底是怎么会出现在那种车祸现场的？！”这简直是天降横祸！不，比横祸更糟，是有人故意把祸水引到了他们头上！
谢超再次摇头，表情同样困惑而愤怒：“从触发报警以后，我就一直在找这辆车，快三个月了，一直也没找到。突然，它就在交警支队了，还让我去‘辨认’！反倒我以为的赵立成的事，他们倒没问我什么要紧的问题。那孙子估计还没醒。说不定还能拖个一两天。就算醒得早，也没事。他对我们不构成威胁。”
他试图用赵立成这边的情况来宽慰荣总，也宽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