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何从遇的邮箱终于收到了厂家那边回复的协查函结果。他点开邮件，下载附件，当那份详尽的销售流向记录在屏幕上展开时，他立刻明白了对方为何敢于如此有恃无恐地使用正规渠道采购的假体——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防火墙”。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杨慕的电话。电话接通，他言简意赅地将查到的信息同步过去：“杨支，厂家协查结果出来了。”

“遇哥，您说。”

“这批假体的最终流向，登记在一家叫凌美医美诊所的名下。但这家凌美，大约在五年前，发生了一起意外火灾。诊所内手术器械、一次性耗材、病历档案、进货凭证……几乎所有原始书证物证，全部焚毁殆尽，之后诊所直接破产注销，工商、税务、卫健登记一并清零。李永峰体内的植入物，明确列在当年‘火灾烧毁耗材’清单里。”

他顿了顿，把自己后续核查的情况一并说清：“我查了工商内档和卫健备案，它注册规模不算小，却在行业内毫无声量，没有官网、没有宣传、没有患者评价，连一条招聘信息都搜不到。如果这诊所本身就是涉案环节，那它就是一枚标准的一次性工具，用完即弃，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可追溯痕迹。”

这条线索，就这么通向了灰烬。

两人虽只隔着电流，却都能感受到彼此语气里的凝重。沉默片刻，杨慕开口：“既然他们这么爱用‘一次性手套’，那就跟公厕一样，查查他们用过多少‘一次性手套’。”

何从遇不知道公厕的事，下意识问：“什么公厕？”

杨慕简略地将夜莺会所附近公厕被迅速拆除、地下通道遭定向爆破彻底封死的情况说了一遍。

何从遇听完，也怔了片刻。一场意外失火，一场爆破清除……两条线索，一条化为灰烬，一条埋入废墟。对手的手法干脆、狠绝、高度专业，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刑侦溯源的死穴上。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既然假体这条线索暂时通向了灰烬，后续的经营追查也不要我的专长。我打算……”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决，“我打算动身前往榆林，对君悦酒店及李永峰坠楼点位做一次全面实地复勘。您这边的审核意见……”

按照程序规定，办案人员赴外地执行勘验、检查等侦查任务，需要先经过本单位刑侦部门负责人审核，随后再报分管局领导卓副局审批，同时向目的地公安机关发出协查请求。这是杨慕主办的案子，自然是得找他。

“我会第一时间审批。”杨慕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多谢。”何从遇道谢，语气同样干脆。说完便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仿佛多一秒的耽搁都是浪费。他放下手机，移动鼠标，在电脑上找到内部办公系统的入口，登录，开始一丝不苟地填写那份《呈请异地勘验报告书》。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将目的地、事由、依据、计划时间、所需协助等内容逐一填入。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表情专注而平静。

而市医院神经外科病房里，杨慕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逐渐暗下去，眼中的光亮，也随之一点点沉暗下去，最终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遇哥去不了榆林。”他昨晚斩钉截铁地对吴执说。

可当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弹出内部系统提示：

您有一条待审批事项

他指尖几乎没有停顿，点进系统，快速核对文书要素，在审批意见栏，清晰敲下两个字：

同意

发送，提交。

流程自动流转。

一道程序上的门，就此打开。

至于这扇门最终能否真正被推开，从而走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榆林。

杨慕端起中午剩下的残粥，舀起一勺喂到口中。

他也很想一看究竟。

拭目以待。

而强戒所这边的蒋满盈，也算是某种形式的“拭目以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恨不得永远不要醒来的他，下午醒来后，就再没有睡过，不论是意识上的主动选择，还是身体上的被动反应，似乎都想保持着清醒。他就这么安静地躺着，目光紧紧追随着坐着看书，或者起身忙碌的梁医生。而梁医生似乎一直在等待他再次陷入昏睡，才好更彻底地检查和处理他身上那些被碎片刺破的伤口，可这机会，在他持续的“拭目以待”之下，就一直没有没有来。眼看交班时间临近，梁卓明终于无法再等，必须开始处理了。

为了尽可能减轻他的痛苦，梁医生手上的动作格外轻缓，然而这份过度的谨慎反而拉长了整个过程，也让他自己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蒋满盈躺在那里，能清晰地感受到梁医生指尖的微颤和那份极力克制的轻柔。也得以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制度和伦理上的亲属回避，虽然心底是欢喜的，但还是不忍心，最后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梁医生，您正常处理就好。我很大程度上，对疼痛已经免疫了。”

梁卓明正在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蒋满盈偏过眼不再看梁卓明，只是望着天花板，语气平静地补充，“只有骤然回到现实的一刻，会觉得疼痛，没会儿就适应了。习惯了与疼痛为伴，没有了，反而觉得恐慌，因为……”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说，在抗拒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什么？”梁卓明停下动作，看着他，眼神复杂。

“疼痛才能证明存在。”蒋满盈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叹息，又像是呓语，说完，他就闭上了眼。像是要逃避面对“存在”这个事实本身，也像是无法再承受梁卓明眼中那份沉重的理解与痛惜。

梁卓明握着棉签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眉头一直皱着，一直也没展开。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动静，诊疗区的隔断帘被掀起，一个管教的声音随后响起：“梁医生。”

梁卓明转头，在看到来人以及来人身边跟着的那道身影时，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眼神里透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厌烦。

那个管教也看到了梁卓明的脸色，愣了一会儿，才有些尴尬地指了指旁边的刘耀，解释道：“他这手腕，说是疼得厉害，活动不了，想让您给看看。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梁卓明刚才那种罕见的厌烦，就又解释了一句，语气带着无奈，“叫了大半天了，上午医务室搬迁，就没带过来，下午去参加集体教育，自告奋勇搬桌子，又不小心撞到了，疼得厉害，忍不了了，我就带过来了。”

刘耀装模作样地抱着手腕，脸上却带着嬉皮笑脸的表情，眼睛还不住地往梁卓明身后的蒋满盈身上乱瞟：“对啊，疼得厉害，梁医生，您别光顾着一个人，给我也看看呗。”

梁卓明没看刘耀，只对那个管教，语气冷淡地说：“我这边还有很久，带到最里边等着，冰袋裹毛巾先冰敷着。”说完，转过头，继续处理蒋满盈身上的伤口，只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那管教答应了一声，就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冰袋和毛巾裹了，脸色不算好地对刘耀说，“走”。

刘耀撇撇嘴，也没再说什么，跟着管教往医务室最里边走去，目光却还在蒋满盈脸上扫了一眼，看人虽然闭着眼，但明显还喘着气，神色不由有几分失望。

等到刘耀的气息从这区域完全消失，蒋满盈才缓慢地睁开眼，却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梁医生，胡文泽呢？”不论是出于情况不明，还是需要避嫌，他都没有叫出那声“师兄”。

梁卓明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就昨晚陪着你那个？”

“嗯。”

“回宿舍了吧。”梁卓明回答，语气平常，但目光在蒋满盈瞬间绷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回宿舍？！”蒋满盈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担忧。胡文泽昨晚算是彻底得罪了宋彪刘耀他们，回宿舍岂不是羊入虎口？

梁卓明将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语气中带着医生的职业性疏离：“我猜是。我是医生，只负责伤，其他的事，不归我管。他的去向，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