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抿了抿唇，虽然心里担忧，但梁卓明这句“职责以外”的回复已经足够明确，他也没法再问。只能将那份不安压在心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梁卓明顿了会儿，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昨晚，是怎么回事？”

蒋满盈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梁卓明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了几分。

蒋满盈还是没有回答，偏过了头，但没闭上眼。

“你是警察，”梁卓明放下手里的器械，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应该知道这样的恶性伤害案件，是要移送公安机关的。这身伤也是要法医做……做鉴定的，好定性追责。”

蒋满盈几乎是本能地先纠正：“我不是警察了。”然后过了几秒钟，才又低声说，“定什么性？追谁的责？”

这似乎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但偏偏把梁卓明难住了。特别是对于目前“集体指证陆峥施暴”的调查结论来说。

他们最终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也没在任何别的话题上聊下去。彼此沉默了下来，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回响。

一直过了二十多分钟，刘耀又探出来，语气夸张地哀嚎：“梁医生，冰敷完了，还是疼的要命，您给我看看呗，疼啊！哎哟！哎哟！”然后就开始“哎呦”个没完。

梁卓明抬眼，冷冷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我正忙着？里边等着。”

“好呗。”刘耀耸耸肩，声音里透着无所谓，又进去了。梁卓明继续小心仔细地处理着那些虽然不致命，但却带来致命痛苦的刺创，以及几乎遍布全身的淤青。动作放得越来越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抗。

直到刘耀又等不住，在里面哀嚎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蒋满盈听着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轻轻蹙起来。梁卓明这才起身，收拾起器械，摘掉手套，给蒋满盈盖好被子，低声说：“你好好休息会儿。”然后站起身，走了进去，带着刘耀又往里走了一段，大概是防止他鬼哭狼嚎吵得蒋满盈不安生。刘耀旁边那个管教，不知道是不敢面对梁卓明那异乎寻常的冰冷神情，还是不想再听刘耀那装模作样的鬼哭狼嚎，直接尿遁了。

就连外边躺着的蒋满盈，都隐隐能听到一点刘耀刻意拔高的痛呼和梁卓明冷静的问询。不过没一会儿，就听梁卓明跟那个尿遁回来的管教说：“你看会儿，药不够了，我去拿。”然后，脚步声响起，梁卓明出来了。

梁卓明在他床前停了一下，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什么异样，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先去了趟外间的更衣室，似乎套了件外套，接着就出了医务室。

他走到大厅的时候，正好遇上吃完饭回来的助手和江逾白，正从管理大楼的旋转玻璃门里进来，两人几乎是跑着来的。助手看见梁卓明，以为他是等不及出来找他们，连忙解释道：“梁医生，对不起，我们回来晚了。出去的时候，其他的店都下午歇业了，我们就去商场吃了个火锅，结果……排队排了太长时间，紧赶慢赶的，也都这时候了……”

江逾白也想开口解释一句。

梁卓明却抬手打断了他们“没事。本来也是让你们慢慢吃，别着急。但既然回来了，我要去库房拿药，你和我一起去吧。”他对助手说，然后转向江逾白，“小白，你去看着他。”

江逾白自然知道“他”是谁，也赶紧答应着跑上去了，仿佛生怕晚一步就辜负了梁医生的信任。

助手也跟着梁卓明去了一层的药库。脚步匆匆，试图弥补刚才的“迟到”。

贾灿刚从门卫那里拿到他下单的快递，在门口拆开包装，将那本崭新的《重新开始的勇气：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疗愈手册》拿在手里，指尖拂过光滑的封面，顿了顿，转身准备回办公室。经过医务室门口时，又忍不住顿足，就犹豫了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医务室那扇紧闭的玻璃门。结果……

“贾大，您怎么不进去？”一个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贾灿回过头，是江逾白。

江逾白刚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点跑出来的红晕。眼尖的他，立马看到了贾灿手里的书，眼睛一亮，几步凑过来：“哎，梁医生又把书放您那儿了？您来医务室是来还书的嘛？”

他指了指贾灿手里的书，语气带着点期待，“能顺便给我么？我今天排队的时候看梁医生发给我的名师讲堂，那上边说，看那本《创伤心理学》，结合这本《重新开始的勇气：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疗愈手册》，学习效果最佳。您先给我看吧？好嘛？贾大。”他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贾灿。

贾灿：“……”

空气安静了几秒。半晌，贾灿抬手掐着鼻根，将书反手递了出去，“拿走吧。”

“哎！谢谢贾大！”江逾白欢天喜地地接过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脸上笑开了花，“那我去跟梁医生说一声！”

“不用，”贾灿叫住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眼神深处那点无奈更深了，“我正好要进医务室，帮你说一声就行了。”他本来想抢先一步走进医务室，找个由头先把这事“带”过去。但没想到，江逾白说，“梁医生现在不在，我刚在大厅碰到他，他和助手去药库拿药了。回来我跟他说好了……”

“不用！”贾灿再次打断，“我有些事，要跟……梁医生商量，顺便就说了，没必要说两回……”

“好吧……”江逾白不是很明白，这不就是顺口的事，但又觉得或许真的有道理，毕竟书是梁医生放在贾大那儿了，他直接“截胡”拿了，还跑到正主前说，有点……不太好的样子。虽然也说不出哪里不太好。贾大说，好像是比他合适，那就不说了吧。但蒋警官跟前不好看视频，这本暂时还用不上，他想着暂时放回备勤室，先看《创伤心理学》好了。

“那谢谢贾大了！”江逾白再次道谢，抱着书，看了看贾灿的脸，关心道，“您也好好休息，太累了吧。鼻根都掐红了。”

“……谢谢你的关心。”贾灿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应该的应该的。我走啦！”江逾白抱着书，脚步轻快地往备勤室跑去，留下一个充满活力的背影。

贾灿看着那个背影，闪进了备勤室，才转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将手伸进进口袋，摸出手机，解锁，熟练地点开那个红色购物软件，找到订单记录，点击那个熟悉的商品链接，再次下单。

只是这次，配送方式那里，已经没有“当日达”的选项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次日达”。

下单，支付，确认。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快递员送的……有点太快了。贾灿想。杨慕来不了，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想要从人类进步的阶梯上寻求点专业性指导，但这阶梯总是会半路被别人抽走。

算了……再换一部别的梯子好了。

重新开始的勇气……

重新，开始吧。

算了……再换一部别的梯子好了。

他收回投向医务室方向的目光，迈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脚步，

一步，

比一步，

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