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仁被梁卓明看了一眼,气势稍怯,但还是梗着脖子说:“他就每天不睡觉啊!跟个鬼似的,半夜坐床边吓人!我们都跟贾大队长反应过!”他偷眼瞟了一下贾灿,没敢说贾灿偏袒,硬生生转了个弯,“……但也没用。他还是那样。”
“为什么不睡觉?”还是梁卓明。
靳仁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说,“怕犯神经病呗!睡醒就发病!吓得我们魂都快丢了!”随即他似乎意识不对劲,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嗫喏了会儿,又回到“不睡觉”的问题,“天天不睡觉,就坐那儿吓人!”而且想起一个绝佳的例证,“章杰!对,还有章杰!章杰就因为他坐在那里吓人,吓得魂都快没了,失手碰了他一下!就被关了禁闭!这还不够,他还要继续杀人!他现在又杀了耀哥!天天不睡觉,就昨晚睡了?谁信啊!一听就是编的瞎话!他肯定是等我们都睡着了,就偷偷杀了耀哥!”
丁义也在一边不失机宜地附和,但他的消息似乎更“丰富”,吼道:“还有医务室那两个实习生!听说也是随口议论了他一句,第二天就死了!肯定也是他干的!他根本就是连环杀手!你们赶紧把他抓走!不然我们都要死!”
李彦成眉头紧锁。他没想到一下子扯出这么多事,还直接牵连到了尚未完全了结的医务室双尸案。那案子虽然与里面这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但基本已经倾向于以“陈宇杀人后自杀”结案,而且死因也与眼前截然不同。他本没将两案联系到一起。但这木炭条的出现,以及丁义、靳仁声泪俱下的指控,却又将一种诡异的可能性摆在了面前。
李彦成转向宿舍里,目光落在那个对一切指控似乎都无动于衷的蒋满盈身上,提高了声音:“蒋满盈,你的那根木炭条,现在在哪儿?”
蒋满盈眼神都没动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李彦成不自觉地拔高了声调,“你的东西,你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李彦成都以为这是对方在直接、公开地对抗调查了。然而,对方在说完后,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宿舍里面那张靠着墙壁的长桌。补充道,“前天傍晚,和江管教离开宿舍去食堂时,我把它和稿纸一起放到桌子上了。此后,我就再没用过。所以,我不知道它后来在哪里。”
而现在,只有稿纸在那里,木炭条不知所踪。当然,也不算完全“不知所踪”。它现在正躺在法医的物证袋里。当然,这需要和江逾白去取来的其他木炭条进行比对鉴定,才能进一步确认。
李彦成走过去查看。果然,在最上面那张稿纸上,能看到清晰的木炭条留下的黑色笔触和些许粉末。他回头,与蒋满盈那平静至近乎空洞的眼神相对。那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李彦成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时,法医的初步勘验结论出来了,她低声向李彦成汇报了几句。李彦成听的时候,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蒋满盈。听完,他神色更凝重了些,对法医和技术人员道:“取证结束了,就先把遗体带回去,做系统解剖和全面的毒物、生化检验。”目前看窒息和中毒征象都有,必须等检验结果出来,才能最终确定死因和死亡方式。
他看着法医和技术人员有条不紊地将刘耀的遗体装入黑色的尸袋,拉上拉链,抬出宿舍。就在尸体即将被抬走时,李彦成突然又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依旧坐在床沿的蒋满盈问:“你是左利手,还是右利手?”
蒋满盈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上。右手掌心还缠裹着厚厚的纱布,梁医生暂时还没给他换成敷贴,左手指尖则不由自主地轻轻搐动,他甚至知道,哪个答案可以稍微降低自己的嫌疑。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都能用。”他本来是左利手,但后来被迫学会了右手,所以,都能用。右手,比左手更加熟练,更加灵活。
李彦成因为这个回答愣了一下,这打破了他的某种预期。通常人在这种情境下,会本能地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说辞。而蒋满盈这个法医出身的人,在此刻不止没有选择对他“有利”的回答不说,甚至选择最“不利”的说法。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你有什么……要辩解的么?”
蒋满盈缓慢地抬起眼来,目光与李彦成对视。“辩解什么?”他问,几乎一字一顿。
李彦成眉头皱起:“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楚,目前的情况,你的……嫌疑最大。”
蒋满盈脸上似乎动了动,那像是个笑的前兆,但完全没有成形,最原始的“形”都没有,只像是皮肉因为某种情绪牵扯而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他垂下视线,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
李彦成正在头疼该如何处理蒋满盈。对方却主动开口问,“李副队,我要跟你走么?”
李彦成几乎下意识反问:“去哪儿?”随即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否要被刑事拘留。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你现在还是留在这里。后续调查,我会再找你配合。”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时间、动机、条件,他都符合,也只有他符合。
除了那个昨天才知道是他“师兄”的梁卓明,还在徒劳地为他辩解、争取医疗条件外,其他人,似乎都已经在心里给他定了罪。就连一直相信他的江逾白,在看到木炭条的那一刻,眼神也动摇了。既然如此,带回局里似乎是最“正确”的程序。可结果,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是“配合调查”,又是“配合调查”,他也立马想明白了这决定的深层缘由:分局暂时还不敢接收他这个麻烦。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彦成的身影已经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住,问了一句,“你晚上出去干什么了?”问的显然还是里边那个人,唯一的人。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等待一个答案。
蒋满盈也没有抬头,仍然看着地上。他知道李彦成问的是什么,不是昨晚,是前晚,或者准确来说,是昨天凌晨,他拔掉电极片,从医务隔离室出去,向着那片向往的黑暗走去……他也听到了外边的交谈。章杰的死亡时间,估计和他那诡异行为的时间,又巧合地联系在了一起。李副队从监控里看到了他那异常的行为,而他这“异常行为”,完全可以解释为“案后反常行为”。
“不知道。”
他还是这三个字。
李彦成没有再停留,只让门口的贾灿继续后续的安排。也没明确地说不让接触蒋满盈,似乎他自己也没法做出这个决断。这个人不论本身的特殊身份,还是现在糟糕的身体状况,都太过“敏感”。万一半路出事,后果将不堪设想,没法跟市局交代。没有确实的物证,他不好贸然将人刑拘。所以就模糊地处理了。将处置权,交给了强戒所方面,具体来说,就是交给了贾灿。
除了两名留下协助看守现场的民警,其他分局的人都跟着李彦成离开了。
而贾灿,在李彦成离开后,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或者说,不止一个。
他先是同意了靳仁、丁义打死不肯再踏进404,哭天喊地要求换到别的宿舍的极力请求。他让管教将他们两人安置到其他空宿舍,严加看管和观察,未经允许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接着,他又同意了胡文泽“我……我不换。我留下……陪满哥。”小声但坚定的自我表态。
最后,他说出了那个最出乎所有人意料,且百思不得其解的决定:
“去禁闭室,把陆峥放出来。让他收拾东西,立即搬进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