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对贾灿决定质疑,并明确提出反对的人,是江逾白。
但他的反应显然慢了……很多拍。贾灿甚至都回自己办公室了,准备整理好汇报材料,给副所长看过后,就要正式上报市局,请求市局刑侦支队介入。冯春支队长手头的津大系列投毒案已近尾声,等这边案子上报流程走完,冯支队估计就能腾出手来接手了。但也得想办法“知会”临津分局一声,最好是能协调一起上报。但这恰恰是最难办到的事。他还没有想好,也先不打算深想,想着先把情况说明和请求协助的报告写完再说。
可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他打开电脑文档,还没来得及敲下第一个字,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又“哐当”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紧接着,一个人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江逾白一听那个危险分子陆峥要搬进404,和重伤的蒋警官同住,直觉得天都塌了,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规矩、层级、报告,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立刻阻止贾大这个疯狂的决定。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江逾白一脸急惶,眼眶发红,呼吸急促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贾、贾大!”江逾白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冲到办公桌前,语无伦次地急道:“不能啊!贾大!您、您再想想!不能让陆峥搬进404!这绝对不行!要出大事的!”
贾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问:“为什么不能?”
“啊呀!贾大您不知道,他他他他……”江逾白急得直跺脚,脸都憋红了,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贾灿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他陆峥……他对蒋警官不怀好意……有、有所图谋!啊呀,您懂的,就、就那种……不正常的心思!他看蒋警官的眼神都不对劲!这、这要让他们住到一起,朝夕相对,同处一室,那还得了?!蒋警官现在受了重伤,身体那么弱,毫无反抗之力,陆峥那家伙又身手了得,力大无穷,而且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行事乖张的危险分子!万一、万一他趁蒋警官虚弱,对他……做出什么、什么不好的事来,那、那可怎么办啊?!这、这不是把老虎送进羊窝,直接让老虎吃自助餐吗?!所以,不行啊……”
江逾白急切地说着,试图用最直白的语言让贾灿明白其中的“危险”。他脑海里全是陆峥之前看蒋满盈时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眼神。他无法想象,让这样两个人,在刚刚发生命案且无人时刻监管的宿舍里同住,会发生什么。
贾灿对他这些语无伦次、充满主观臆测的话可以说是一句没听进去。他此刻脑中反复回荡的只有靳仁这句声嘶力竭的指控:
——“贾大队长!贾大队长之前可就当着我们好些人的面,跟江管教说过,任何东西,在那个人手上,都能成为凶器!要小心再小心!看吧,现在这话应验了!这木炭条就成凶器了!他就是用这木炭条杀人的!就是他杀的耀哥!证据确凿!警官,你们快把这个杀人犯抓走啊!不然他还会杀人的!他、他根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的一句话,再次成了命案的注脚,将那个人拖入了更深的泥沼。让陆峥这个特勤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那人的安全,是他唯一能为那人做的事。所以,他对江逾白激动的话语,只是平静,甚至冷漠地回应:“执行命令。”
“贾大!”江逾白简直要哭出来了,他觉得贾灿一定是被刘耀的死和混乱的局面弄昏了头,“您再想想!把陆峥放进去,跟蒋警官关在一起,这真的太危险了!陆峥他……”
“江逾白。”贾灿打断他,声音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执行命令。”他顿了顿,看着江逾白因为激动和担忧而通红的眼睛,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另外,”他补充道,“木炭条的事,责任在我,是我没跟你说清楚,你不用感到太自责。现在,执行命令。”
江逾白看着贾灿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听着那斩钉截铁的“执行命令”,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贾大已经决定了,而且显然不认为陆峥是“危险”,反而可能是“保护”。他只是个小管教,人微言轻,除了服从命令,似乎别无选择。但……
不,还有,别的。
江逾白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大队长办公室,从备勤室拿了把结实的木质椅子,然后……也“搬”进了404。
那个危险分子果然已经搬进来了,他“啪”地一声将椅子放在蒋警官床尾,紧挨着床沿,反身跨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叠放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斜对面正在铺床的陆峥。贾大铁了心要把陆铮这只老虎放进去,行,他挡不住。但他可以盯着陆峥,一步不让他接近!
陆峥对此不以为意。
蒋满盈对此无动于衷。
胡文泽仍然畏畏缩缩。
但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同心圆般的奇特“警戒圈”。
圆心当然是自然坐在床边,身体一动不动的蒋满盈。他是所有目光和矛盾的焦点,却也是最沉默的存在。
其次是反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江逾白。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构建了第一道,也是最顽固的防线。
再次是盘腿坐在床上,全程闭目养神的陆峥。他以自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然后是缩在自己被子里,只露出眼睛观望的胡文泽。他以自身畏缩惊惶的状态,反而阻挡了其他力量的接近。
最外层是门口奉命值守,保护现场的分局民警,他们以公权力最不容侵犯和置疑的身份和态度,阻挡了外界好奇窥探者的围观。
谁都无法轻易,不,是完全不能跨越到下一圈层。
尤其是蒋满盈外边最核心的两层“防护”——江逾白和陆峥。
陆峥是出于现实情况的本能警惕和任务要求。在他眼中,除了蒋满盈本人,其他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潜在的威胁。现在有了江逾白这个最忠诚、但也最麻烦的存在,他反而更需要警惕其他人的接近。因为任何外来因素,都可能成为压垮中心那个已经脆弱不堪的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在他默认的防护范围内,除了必要的医疗人员,其他人,他一概不让接近。
而江逾白则是因为极度自责与过度担忧,从而催发出了他最高级别的警觉。本来就一直缺乏休息,又始终维持在这样紧绷的状态里,导致他开始有些“六亲不认”。他现在眼里只有“保护蒋警官”和“防备陆峥”这两件事。除了他唯一信任的梁医生,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在他的逻辑里,蒋警官现在是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任何非医疗必要的接近,都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于是,宿舍内外,就这么陷入了新一轮剑拔弩张的紧绷状态。
这种被多重力量微妙平衡着的紧绷状态,没多久就被打破了。
来了一个任何现有圈层,甚至包括外界管理和医疗力量,都无法有效阻挡,甚至来不及开口干预的人打破了。
就在当天下午四点多,夕阳开始西斜,将走廊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时,李彦成带着两名侦查员,去而复返。这次,他没有招呼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404门口,目光穿透那几道无形的“警戒圈”,精准地落在靠坐在床边的蒋满盈身上,“抱歉,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给个理由,尽管这理由在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宣判,“木炭条上,只提取到了你和江逾白两个人的指纹。”
“指纹”两个字,像两记重锤,敲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江逾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陆峥倏地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李彦成,又缓缓移向床上的蒋满盈,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胡文泽吓得直接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点缝隙偷看。
蒋满盈似乎终于从那种隔绝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没有对李彦成做出任何言语上的回应,脸上也没有浮现出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也无视了其他三人各异的目光和反应。他只是用左手轻轻撑了一下床沿,尽量平稳地起身,平稳地迈步,平稳地走到门口,在距离李彦成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然后很配合地伸出双手,手腕并拢,递了过去。那姿态,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甚至……在等待。
李彦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利落地从腰后掏出手铐,先将铐环卡进他右手腕,“咔嗒”一声锁死。然后,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抓蒋满盈的左手腕,准备完成另一半的上铐程序。可当他再拿起另一只铐环,要去铐蒋满盈的左手时,手指触碰到对方手腕的皮肤,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这两只手腕……为什么粗细差异如此明显?
特别是这样并拢放在一起,没有任何衣物布料的遮挡,那差异就更加一目了然。右手腕虽然也因为消瘦而骨节分明,但至少还有肌肉的轮廓和皮肤的弹性。而左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松软地贴在细细的腕骨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肌肉的隆起,仿佛只是皮包着骨头。
而且,触感……也完全不同。
李彦成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又仔细看了一眼。他没有继续上铐,而是就着抓住蒋满盈左手腕的姿势,另一只手抓着尚未锁死的铐环,用铐环的边缘,将蒋满盈左臂的袖口向上撸起到手肘。
一截纤弱、甚至带着某种不自然僵硬感的手臂,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夕阳的光线清晰地照出了这截手臂的全貌。肌肉萎缩的程度肉眼可见。上臂的肌肉几乎消失殆尽,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缺乏健康肌肉应有的饱满轮廓和弹性。前臂同样纤细,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肌肉的轮廓模糊不清。这绝不是短期伤病能造成的,更像是经年累月、近乎彻底的功能废弃,或者……某种不可逆的、神经或肌肉的永久性损伤。而手肘,更是畸形扭曲,颜色暗沉,布满扭曲诡异的疤痕和粘连,关节活动度显然受限……
这样的手臂……
李彦成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样的手臂,只怕根本没法完成单臂的有效扼压,更别说持续施力致人窒息死亡……
他抬起头,射向蒋满盈平静无波的脸,声音带着震惊:“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蒋满盈平静地举着手腕,任由他查看。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澄澈的眼睛看着李彦成,语气平淡地反问:“不说什么?”
李彦成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但他还是没说什么,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和一丝懊恼,松开抓他左腕的手,想要拿出钥匙,打开刚刚铐在蒋满盈右手腕上的那只铐环。既然他的手臂是这个样子,生理上根本不可能支撑完成那样的扼杀动作,那么目前的结论,就出现了惊天的逆转,程序上似乎也不该再这样铐着。特别这个人,还是功勋卓著的卧底英雄,更不应该这么对待。于情于理,于程序于人道,都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就在他手指微微松开抓住蒋满盈左手腕的力道的刹那,那只纤弱的手腕忽然动了,似乎是和另一只被铐住的手腕有所配合,又或许完全没有,因为那动作的轨迹和发力方式完全超出了李彦成的预料,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具体是怎么动的。
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再定睛看时,另一只铐环已经稳稳地铐在了那只左手腕上。
手铐的两端,分别锁住了他两只手腕。完成了程序意义上的“上铐”。
那个动作不止迅速得超出常理,而且极其隐蔽。在旁人的视角看来,完全像是李彦成自己完成的上铐。
但只有李彦成自己,知道他根本没有动。是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速度,精准地将手腕送入了铐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