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
并且,不赞同他这种意图。
但对方没有用语言,而是行动表达了出来。
李彦成的心猛地一沉。他一直知道这个被他们警界奉为传奇、在现实中又饱受争议的年轻人,有着过人的本事。但不多的几次见面,对方留给他的印象,是苍白、虚弱、沉默、疏离,甚至有些……阴郁,完全颠覆了他所有对功勋卧底的想象,他甚至觉得那些专题纪录片和警方内部简报里描绘的,和他见到的绝对不是同一个人,他也就从来没把他当作曾经的同僚对待过。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的认知再次颠覆了……
然后,他看着对方放下了双手,就那么平静地垂放在身前,手铐中间的短链微微晃动。对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依旧澄澈,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平静。
李彦成目光落向他的左手腕:即便铐环已收至最后一齿棘轮,铐环相对于那过于纤细的手腕,仍然显得很松,只是勉强卡住不掉。就凭他刚才那快如鬼魅的动作,这手铐对他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约束力,形同虚设。
他心上闪过一丝很奇异的感觉,像是窥见了平静海面下深不可测的暗流,又像是触碰到了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但他很快将这股异样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他只是侧过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麻烦跟我去分局做补充调查。有些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
蒋满盈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眼腕部被铐环边缘硉出的淡红色压痕,无视走廊两侧探头探脑的观望人群,一步一步平静地向外走去。
直到坐到了警车的后座,李彦成也坐到了他侧前方的位置,伸手拉上了车门,并低声嘱咐前边开车的警员尽量慢点开,蒋满盈这才开口,“因为那个人也不知道。”
这句话似乎说的没头没尾,但李彦成立马听懂了。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蒋满盈平静的侧脸,语气急促地追问:“那个人是谁?你现在知道了吗?”他忽然意识到,蒋满盈此前的沉默,不是抗拒,而是在观察,甚至某种程度上在测试,又或者说……试探。测试他的反应,试探他的态度,而他的反应和态度,或许在蒋满盈眼中,同时决定了他的“身份”和“角色”。刚才那句吐露,算是……考验过了的某种“坦诚”?或许是,或许不是,但他想知道蒋满盈在他们离开后,在404那个封闭的环境里,观察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蒋满盈却不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着车窗外缓慢飞逝的景色。强戒所地处偏僻的城郊,沿途的景色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单调乏味:灰色的厂房围墙,零落的行道树,偶尔掠过的田埂和荒草。但蒋满盈却看得很专注,近乎贪婪地看着那些掠过的、寻常的街景、行人、车辆,仿佛要将每一帧都刻进脑海里,填补某种长久的空白。
直到警车减速,拐进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路边店铺林立,行人多了起来。蒋满盈远远看到了那几个醒目的大字:津关市公安局临津分局。
警车停在门口,蒋满盈从车上走下来,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他下意识循着那香味望过去,然后看见分局大门斜对面不远处,一个小推车支起的煎饼摊子。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动作娴熟地摊着煎饼,金黄色的面糊在鏊子上滋滋作响,冒着诱人的热气。
他看着那摊主熟练的动作,看着那金黄油亮的煎饼被铲起、折叠、装袋,递给等待的顾客。忽然,他回过头,看向站在他身侧、正准备引他进去的李彦成,很认真地问:
“李副队,我好好配合你们的工作。晚上……能不能申请吃个煎饼?基础款就可以。”
李彦成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看着这个仿佛对一切都保持着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年轻人,此刻却用如此认真,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不由自主地,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爽快答应:
“行啊!但你可真得好好配合工作哈。不能再有之前那么……强的抵触情绪了。”他指的是之前在强戒所询问时,蒋满盈那一问三不知的冷淡态度。
蒋满盈其实从来没有抵触过,他说的也一直都是实话。只是那些实话,别人未必相信,或者未必能理解。甚至觉得那是一种消极对抗。但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两个字,“谢谢。”
李彦成对旁边一个民警扬了扬下巴:“小陈,你去,买一个。多加点料,别放辣椒。”
那民警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摊主正好送走了摊前的两个客人,所以没有排队。不到三分钟,那民警就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纸袋回来了。“李副,买好了。没让摊主放辣椒,还多加了两个蛋。生菜和薄脆也加足了。”然后他有些腼腆地直接递向蒋满盈,小声说,“蒋……同志,尝尝看合不合口。”他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身份特殊的“嫌疑人”。
李彦成看向他被铐住的双手,笑道:“现在,能解开了吗?”
蒋满盈却摇了摇头,说:“说了好好配合工作才能吃。还没配合完就不能吃。”他抬头,看向分局的大门,“我们先进去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安排。等李副队觉得我配合到位了,有资格吃了,再吃。”
李彦成被他说得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这孩子(虽然他年纪并不算小,但那种气质让李彦成忍不住这么想)的心思,有时候直白得像一张白纸,有时候又曲折得如同迷宫。“得!你说了算。走吧。”
蒋满盈说是配合,就真的很配合。在分局的法医室里,他像一个听话的机器人,严格听从法医的每一个指示,完成他该完成的“配合”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抗拒。对于那身刺创淤青的由来,他也并没有隐瞒什么,如实地、客观地描述了当时围殴的场景。
为他检查的法医听得心惊肉跳,看着他身上那些多到半天数不完,甚至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时,脸上的职业冷静也维持不住了。他惊恐地看向陪同在旁的李彦成,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后怕:“他伤成这个样子,你就把他一路颠回来了?!也不怕……”法医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几乎是在拿人命冒险。
李彦成虽然知道他身上似乎伤得不轻,但从梁卓明阻拦时的描述,到此刻亲眼见到这满身的伤痕,视觉和认知上的冲击力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个样子,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做到一路上一声不吭,安静得像个身体健康无虞的正常人,正常得……简直不像个正常人。但同时,这身惨烈的伤势,如果刘耀真是那场围殴的主使,那么蒋满盈的杀人动机,倒是很“硬”了。
可关键就是,他没这能力。不只是他这么推断,连从来以严谨著称、从不轻易下绝对结论的,在完成了对蒋满盈左臂的肌力评定、神经反应测试、关节活动度测量,并结合全身创伤情况进行了综合的行为能力评估后,也给出了非常肯定的意见:
以被检查人左臂目前的神经受损程度和肌肉废用性萎缩状况,结合手肘关节陈旧性损伤导致的功能受限,加之其全身存在多处较深刺创及软组织挫伤,伴有失血性体虚表现,经过综合评定,其躯体条件完全不具备以单臂扼压方式,持续扼压并最终扼杀一名体格健壮、体重超出其近三十公斤的成年男性的行为能力。更遑论,根据尸检初步判断,死者生前处于兴奋剂致幻躁动状态,其挣扎反抗力及疼痛耐受度显著强于常态,进一步降低了单臂扼杀成功的可能性。
残疾无力的左臂,加上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创,再加上法医权威专业的否定性论断。李彦成以为,到了这一步,蒋满盈会立即借着这“利好”形势,主动表示自己完全没有能力完成这桩凶杀案,从而一举洗脱自己的重大嫌疑。
然而,当李彦成将法医的初步结论告诉他,并询问他对此有什么看法时,蒋满盈却摇了摇头,极其坦诚,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时宜地坦诚:
“我有。”
法医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吃惊。不知道是由于这个回答对他专业鉴定意见的“直接否定”,还是由于眼前这个看起来脆弱到仿佛风一吹就散、随时可能因为失血原地休克的人,却用如此坦诚且认真的语气,说自己“有杀人的能力”。这反差太过强烈。
但这个年轻人随即又说,“只是,那个人的运气不太好,恰好选了我唯一做不到的方式。”
他看着李彦成和法医,详细解释道,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动作,“他但凡换成左手捂压口鼻、右臂扼颈;抑或是放弃捂压口鼻,只采取单独的后位扼颈动作,我都没法完全摆脱嫌疑。至少,从纯粹的理论可能性上,无法完全排除。”
“那你知道是谁了吗?”李彦成将他带到法医室旁边的会客室,关上门,只有他们两人。他需要和这个心思难测的年轻人,好好谈一谈,不仅仅是案情。
蒋满盈在简陋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依旧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听见了李彦成的问题,他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还是坦诚得令人发指。他甚至进一步提出,嫌疑人并非一定就只有一个人,也并非一定就在现在被重点关注的这几个人中间。
李彦成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些动作,特别是那个放木炭条的“多余动作”,可能不是同一个完成的。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可是现场勘验和尸体检验并没有发现明确的、指向多人协同作案的痕迹,而且监控……”走廊监控显示,从刘耀最后进入404,到早上发现死亡,除了本宿舍几人和贾灿、周沉,再无人进出。
蒋满盈眨了眨眼,没有说话。然后,他眼巴巴地看向会客室桌上那个凉透的煎饼,问道,“李副队,我现在……可以吃了吗?”
李彦成愣了愣,一时没从刚才严肃的案情分析中完全跳脱出来。他顺着蒋满盈的目光看向那个凉煎饼,才反应过来。想起之前的“约定”。他点点头:“可以。不过凉了,我去给你热热?或者再去给你买个新的?”
蒋满盈却说:“不用。配合完是这个样子,那就这个样子。”
李彦成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某种言外之意,又似乎没完全懂。他只是看着对方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打开纸袋,小口小口地吃起那个已经不再酥脆、甚至有些疲软的煎饼。
李彦成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完。然后,他将桌上的抽纸推过去。
蒋满盈抽出一张,仔细地擦了擦嘴和手指,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彦成,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李彦成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里那点异样感更浓了。但他最终只是说:“今天先到这里。我让人送你回去。有需要……需要你再过来配合的时候,我再找你。”
“好,谢谢李副队。”蒋满盈礼貌地说,站起身。
李彦成看着他,对一直守在会客室外的一名民警示意。那名民警会意,上前,准备带蒋满盈离开分局,返回强戒所。
看着年轻人在分局民警的陪同下,慢慢走出会客室,穿过走廊,朝着大门方向走去,最终消失在转角。李彦成站在窗前,目送着那辆载着蒋满盈的警车,最终消失在一片浓稠的夜色之中。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突然转过身,对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另一名侦查员,沉声命令道:
“将今天早上从强戒所调取的四楼走廊监控,送去技术队做视频真实性鉴定。重点排查有没有画面异常、时间戳不一致、内容循环,或者……人为编辑过的痕迹。”
“是!李副!”那名侦查员立即应道,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李彦成又叫住了他。
那名侦查员停步回头:“怎么了,李副?还有什么指示?”
“还有……之前的监控。只要还能找到的,全部整理出来,一并送检。 ”
“明白!”
侦查员再次应声,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