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支,橘子买回来了!”
韩岷提着一大袋黄澄澄、还带着翠绿叶子出现在病房门口,袋口微微敞着,清新的柑橘香气瞬间冲淡了消毒水的气味。他动作麻利地进门,反手关上了门,然后将橘子放在床头柜上,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拿,一边说:“等我擦了手,就剥给您吃。”
吴执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翘着二郎腿,晃荡着人字拖,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腹诽。他觉得,小水母可能得了一种奇特的“病”:一见完赵副主任,就非得吃橘子不可。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创伤后应激反应。而且这“病”还挑食,不吃赵副主任带来的,就指定要他们现去买,语气还特别颐指气使,“我要吃橘子。”偏偏,他手底下就有个极其忠诚的哈士奇,唯命是从,每次都能屁颠屁颠地买回来最新鲜的,然后心甘情愿地化身“人形剥橘器”兼“投喂机”。
这不,韩岷洗了手擦干,麻利地拿起一个橘子,指甲在橘皮上轻轻一划,熟练地剥开,撕掉白色的橘络,掰下一瓣晶莹饱满的果肉,小心地递到杨慕嘴边。
杨慕微微侧头,张开嘴。韩岷立刻默契地将橘子瓣送进去。杨慕慢慢咀嚼着,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他咽下,然后赞赏地对韩岷一点头,“怪甜的。”
韩岷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嘿嘿一笑,把手里剩下的橘子都递过去:“是吧!楼下水果店老板说,今天早上刚到的货,可新鲜了!这些都给杨支吃!吃完了我再去买。”
杨慕也没客气,眼神示意了一下,韩岷就乐呵呵地继续担任“人形投喂机”,一瓣一瓣,耐心细致地喂。杨慕一边接受投喂,一边含糊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那也不是不行哦。”仿佛被人这样无微不至地伺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杨大支队重伤在床,就该享有这VIP待遇。
吴执实在看不下去了,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锡纸裹着的烤红薯,在手里掂了掂:“红薯吃不吃?我只烤了一炉,怕你又说我只想着遇哥不想着你,特意挑出来了两个最好看的,其他的都卖出去了。还热乎着呢,吃不?”
杨慕的视线从橘子移到吴执脸上,语气依旧颐气指使,“吃,剥开。”
“……得嘞!”吴执一边认命地开始剥,一边又忍不住吐槽,“真就过上太上皇的日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这么下去,四肢都快躺退化了。”他这心里都有些不平衡了。手上动作却没停,仔细剥开焦香酥脆的红薯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淌着蜜糖的薯肉,用勺子挖了一勺,递过去。
“祖宗您这……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被我们俩如此无微不至地伺候着。”吴执嘴上不停,心里却门清。依着他对这发小的了解,杨慕明明更想吃他师父赵副主任带来的、亲手剥的,但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然后,这股别扭劲儿就全转嫁到了唯命是从的海胆头和任劳任怨的他吴小爷身上。
他甚至恶趣味地想,下回赵副主任来探病,要是拿个苹果、香蕉或者别的水果,小水母这“病”,可能也就跟着换成苹果、香蕉了。但现在显然还没换,就一心跟橘子较劲。而且这都不是第一次,甚至第二次了。昨晚赵副主任来了一回,小水母已经折腾韩岷买了三回橘子,简直是报复性吃橘子。“赶紧拿红薯中和下,再这么下去,胃酸过多,小心返流。”
“不是我说,你至于吗?”吴执看着杨慕一口一口吃着红薯,忍不住继续叨叨,“不就因为你师父……赵副主任,不好违抗上头压力,给全局说了句你的‘去向’,让你没去成榆林嘛。这都多久了,也……三四天了吧?你还搁这儿生闷气呢?你不能因为这一回,就把你师父这么多年的好全给清零了吧?嗯?”
杨慕像是没听见,只是对韩岷吩咐道:“水。”然后微微张开嘴。
韩岷立刻端起旁边备着的温水杯,将吸管小心地递到杨慕唇边。杨慕不紧不慢地吸了几口,润了润喉咙,才吐出吸管,然后眼神瞟向剩下的橘子。
韩岷会意,立刻继续履行“投喂”职责。
吴执看着杨慕近乎挑衅地继续吃橘子,完全不理自己,不由好气又好笑:“你这是跟赵副主任生气呢?还是跟自己生气呢?再这么吃下去,我跟你说,维生素过量吸收不了,胡萝卜素堆积,真就要变成黄心水母了……吃成个黄脸老大爷了,看那小家伙还要不要你这个丑水母!”
吴执没想到这句调侃竟然有奇效。
虽然杨慕的第一反应是,“人家本来也不要我”,但随即,他不仅立即停止了吃橘子的动作,还把刚放进嘴里的那一瓣,直接侧身吐到了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向韩岷,认真地问:“我黄了吗?”
韩岷一愣,没反应过来:“黄?没有啊。杨支您哪里黄了?”随即他明白过来,连忙笑道,语气带着宽慰,“小执哥开玩笑呢,杨支您别当真。害怕吃黄,那咱们就不吃了,换个别的。这些我吃就好了。”说着,他把剩下的橘子三两口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杨支您想吃什么别的水果?我待会儿去给您买。”
杨慕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问:“吃什么能变白?”
吴执在一旁连连翻白眼,“祖宗,您都白到透明了!可别再想着变白了!真的,你看你这脸色,失血过多加上没见太阳,就跟从面粉缸里刚捞出来似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顶着这么一张超级小白脸,就这么直挺挺躺着,配上这病房背景,真的……贼吓人你知道吗?”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上了真实的担忧,“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那样,冷着张俊脸,眼神跟刀子似的,跟参加铁人三项赛似的,风风火火地出现场,雷厉风行地去查案。那多精神,多帅!比躺在这……比躺尸强太多了。真的,我真要被你最近这德性搞出心理阴影了,要么七窍流血人事不省,要么一言不合就黑屏宕机。我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我可求你了,你赶紧好起来,你做个正常、健康、能跑能跳能怼人的杨支队吧,行不行?”
杨慕仍是不理他这番“真情告白”,只是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吴执剥好的烤红薯。吃了两口,他突然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求知欲,问:“这玩意儿,吃了会变白么?”
吴执:“……不会,会变红薯!大红薯!”
吴执被他这脑回路气得差点噎住,没好气地说:“不会!会变红薯!大红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红薯味儿的傻红薯!”
杨慕被他吼得微微一怔,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红薯。
吴执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自暴自弃的样子,叹了口气,抬头,用下巴指了指阳光明媚的窗外:“祖宗,天儿不错,想晒晒太阳不?想去我这就给你找轮椅去?怎么样?咱不能转头,起来走走,或者晒晒太阳总行吧?去不去?”
其实,杨慕心里也清楚,吴执虽然嘴欠,但说的不无道理。但……信任一旦出现了一道裂痕,关系就会进入向下的螺旋。就算表面上似乎复原如初,里边的裂缝却会时刻提醒你,让你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全然信赖。现在师父来探望他,他只觉得又是那人派来打探他真实情况的“探子”,所以他不想,也不敢说出真话,甚至表现出他此时真实的状态。他知道,这……不对。但那种下意识的防备和疏离,他克制不住。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他心里盘旋:师父或许不是,那其他人呢?到底有多少人,对他这个暂时退出权力中心,重伤休养的刑侦支队长感兴趣?这或许也是个调查方向。既然他看不了别人,那就看看谁会来看他,以什么样的姿态,带着什么样的目的。这是他这只暂时瘫在床上的水母,目前唯一能掌握主动权的方式。
索性,他就不挣扎了,就干脆这么瘫着。不止瘫,还要瘫得彻底,甚至有点废。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他转头对吴执说:“太阳什么的,就不晒了,你给我多买点有营养的,越有营养越好,给我好好补补。躺久了肌肉在流失,那就用营养补回来,最好能养出点膘。养他个白白胖胖!红光满面!”
吴执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你没事吧”的质疑:“那全局那边呢?你就这么……撂挑子,他能同意?”
杨慕咽下嘴里的红薯,目光平静地看向吴执,“我都瘫了,他不同意。还能怎样?”他顿了顿,低低嗤了一声,“我这颗棋子暂时废了,动不了了,让他再换一枚吧。市局里,想当他棋子、往前冲、往上爬的人,多得是。不差我一个。”
吴执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瞪着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你怎么……也跟我一样了?这还像你吗?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被赵副主任那句‘你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不要介入案件调查,免得被人拿住把柄’的话给刺激狠了?这也不至于吧?还是……脑子被那爆炸震坏掉了?还是前儿那一跤把魂儿摔没了?你这突然这么……这么‘听话’,这么‘安分’,我瘆得慌,心里直发毛。你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还是干脆……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真就撂挑子不管了?开始跟我似的摆烂了?不对,我现在都在努力,积极接受培训,争取赶紧拿到证,重新上岗呢。你咋还先躺平了?”
“累了。”杨慕咽下最后一口红薯,用纸巾擦了擦嘴,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吴执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堆起夸张的谄媚笑容,“你现在就是想上天,我也都举双手双脚同意!你要上不去,我帮你搭梯子,不,我帮你造火箭!保证把你安全送到月亮上跟嫦娥姐姐喝桂花酒!顺便把吴刚那小子赶去砍别的树!别碍您老人家的眼!”
杨慕似乎对他的狗腿态度表示满意,嘴角不由地弯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语气变得有些悠远:“等我养的白白胖胖红光满面了,就去看我家小猫崽子。他被关在里面,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伤口还疼不疼,晚上做不做噩梦,有没有人欺负他。我家小朋友,哪哪都好,就是太乖了,心又软,容易被人欺负,还总喜欢自己忍着。我得去看看。”
吴执挑眉,语气带着探究:“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