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杨大支队是嘴上逞强,还是真的敢去?不怕被你家小猫崽子用眼神冻成冰雕,再一脚踹出来?”
杨慕一噎,还真又被他说着了。思念和担忧是真的,但害怕也是真的。对方那充满厌恶的决绝面孔,那毫不留情的冰冷话语,总在他脑子里就那么清晰地闪回。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怂了。但……思念和担忧,似乎渐渐压过了那种害怕和胆怯。他想见他,很想。这种冲动,在他瘫痪的这几天,在他被迫静止的时间里,疯狂滋长发酵,已经快溢出来了。
“真的。”
“他不想见我,没事。我想见他。先去再说,大不了被赶回来呗,又不是没被赶过。”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坦然,仿佛那只是去朋友家串个门,主人不在,或者不欢迎,那就下次再来。而不是去一个高墙电网、管理森严、与世隔绝的强制隔离戒毒所,探望一个身份特殊、处境微妙、且可能真的并不想见他的“学员”。
“而且,”杨慕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去看看我家小猫崽子,也不是无缘无故。我是有正当理由的。”
吴执挑眉,来了兴趣:“什么理由?”他可不觉得“想蒋满盈了”能算正当理由,虽然这可能是最主要的、甚至唯一的理由。
杨慕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声音也沉了些:“朱建强。”
这个名字一出,旁边还在剥另一个橘子的韩岷动作骤然一顿,橘子皮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慕,眼神变得锐利:“杨支要亲自去强戒所调查那个幽灵司机?”
“对。”杨慕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我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猝死’法。死亡时间、症状、处理流程、尸检结果、相关记录……每一个细节。他的车,又是怎么在他人‘死’了三个月后,神奇地出现在押运车行进途中上,制造了那起七死三伤的惨案的。”
吴执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笑容,他摸着下巴,“你这是打着探望你家小猫崽子的名义,行调查可疑死亡案件之实?还是说,恰好相反,你是借着调查案件的名义,好名正言顺地去看你家小猫崽子?”
杨慕看着他,淡淡地反问,“关心我家小猫崽子在里面的处境和安危,和调查可能与他处境相关的、甚至可能威胁到他的可疑死亡事件,冲突吗?身为办案人员,厘清每一条可能关联的线索,排除每一个潜在的风险,不是我这个刑侦支队长的本职工作么?探望调查,并行不悖。”
吴执被他这话弄得哑口无言,只能笑着摇头,举起双手:“不冲突,不冲突,您杨支队行事,向来是公私分明……又公私兼顾。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关心同志是假公济私,调查案件是假私济公,总之,您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和程序的合理性上,立于不败之地。是我狭隘了,狭隘了。您这境界,我拍马难及。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韩岷挠了挠头,似乎还没完全跟上这弯弯绕绕的思路,但他听懂了一点核心——杨支要去看小班长,而且有正当理由!这让他立刻高兴起来,觉得杨支终于要“行动”了。立刻表态:“我和您一起去!我也想看小班长!”
杨慕没理会吴执的调侃,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总得知道,我家小朋友,到底在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里待着。那里面,除了高墙电网,除了规章制度,除了他自身的……问题,到底还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谁要是敢对我家小猫崽子不利,在那堵墙里面搞小动作,伸不该伸的手……”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那我就得请他试试,我这只暂时趴窝的狐狸,爪子还利不利了。看看是他藏得快,躲得深,还是我……刨得狠,挖得透。”
杨慕的目光掠过吴执,看向窗外更远处市局大楼的方向,“再一个,你不是说,市局看起来铜墙铁壁,实则漏得跟筛子一样么,谁都能递个话、透个风么。行,那我们就干脆换个地方待着。在这个看似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实则因为我这个重伤病人的身份,反而能形成一个相对更与世隔绝一点、更铜墙铁壁一点的地方待着。谁对我这个倒下了的刑侦支队长异常关心,谁想打听我的真实病情、我的恢复进展、我接下来的打算和动向……不就一目了然了么?这不比在市局那个大染缸里,人人都戴着面具,虚与委蛇,看得更清楚,分得更明白。”
他最后看向韩岷,目光温和了些,带着托付的意味:“至于市局那边,日常的队务和工作,梁副支能顶住,他经验丰富,作风稳健,压得住阵脚。法医那边,有遇哥把着技术关,出不了岔子。具体的案子,紧急的线索追踪,外围的摸排走访……我不是还有你和韩岷么?”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是雷厉风行、忠诚可靠的得力干将,一个是机敏灵活、消息灵通的“编外奇兵”。“比你吴执‘灵通’的耳目,比我们岷仔‘利索’的手脚,市局里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第二对。你们两人加在一起,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雷厉风行指哪打哪,比我一个人在的时候,只强不弱。一双最灵的耳目,一双最快的手脚,都是最好的,够我‘使’了。该看的帮我看,该听的帮我听,该动的替我动,一点不会落下。我在医院‘静养’,你们在外面‘活动’,里应外合,不是正好?”
吴执怔怔地看着杨慕,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狡黠和惊叹的笑,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一丝复杂的感慨:
“行啊,小水母……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搁这儿以退为进,示敌以弱,暗度陈仓,还顺便清理门户、观察敌情、调动资源、保护要害……一箭不知道多少雕。高,实在是高。躺了这五天,你不是躺废了,是躺明白了,躺出境界了,躺出哲学了。你这脑子,哪里是被爆炸震坏了,分明是震开窍了,震进化了,震成精了。不,是黑化了,升级了,从‘笑面狐狸’进化成‘黑心狐狸’了。你这只狐狸的心眼子,简直比一整筐莲藕还要多,还都是黑的!黑的透透的!”
他往后一靠,人字拖重新晃荡起来,啧啧两声:“得,看来以后不能叫你小水母了,得叫……黑心水母?或者,黑心狐狸?算了,还是小水母顺口,有反差萌。不过你这算计,我服了。五体投地。就这么干!我吴小爷全力配合!需要我打听什么风声,递什么话,制造什么烟雾弹,您尽管吩咐!保证完成任务,演得比真的还真!”
韩岷虽然没完全听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谋划和比喻,但“里应外合”、“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该动的动”他听懂了,尤其是杨慕那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托付,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他立刻挺起胸膛,眼神灼灼地看着杨慕,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杨支放心!跑腿、盯梢、调查的事您尽管交给我!我一定办的妥妥的,绝不出岔子!”
话音刚落,韩岷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立即拿出手机一看,是一条内部通讯软件发来的消息。他迅速浏览,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抬头看向杨慕:“杨支,赵立成醒了。刚醒过来,就闹着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还吵着要回家,情绪不太稳定。”
杨慕眼神一凝,立刻道:“那你赶紧过去。着他,稳住他,看能问出什么来。 ”
“哎,得嘞!我这就去!”韩岷立刻站转身,将手里剩下的橘子三两口塞进嘴里,抓起旁边的外套,对杨慕和吴执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病房。
韩岷出去没多久,病房内又听到一声手机嗡鸣震动,是吴执自己那老年机的微信提示音,还是专属铃声加强提醒,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了。吴执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马变了,从刚才的调侃轻松变得严肃认真,手指在小小的按键上迅速敲了两个字「马上」。
“嘿嘿,”然后他立刻起身,对杨慕咧嘴一笑,“我遇哥召唤,十万火急,刻不容缓。我这贴心小太监就先撤了,您老自个儿继续‘静养’,好好琢磨你那黑心……哦不,是运筹帷幄的大计。要想透口气,或者想‘微服私访’视察下医院环境,就让门口那俩门神……啊不,是保镖大哥,带您去。全局的人,肯定将你这传家宝,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果然他一激动,又开始口不择言,但看小水母似乎没太在乎这个称呼,只是对他摆了摆手,吴执立刻脚底抹油:“遇哥召唤,天下第一!比陪你这只别扭又黑心的水母可重要多了!走了走了,回见!”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杨慕:“……”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他的手脚耳目,一瞬间都走了。
那他……
杨慕更加向后靠进柔软的枕头里,甚至舒服地独身喟叹了一声。
就当好他人畜无害的瘫痪水母,
等待消息,静观其变。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
这个“变”,来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