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从遇昨晚填完那份《报告书》时,早已经过了正常下班点,他知道,这批复最快也得等到第二天了。
然而,他等了一上午,那份报告始终停留在“待审批”状态,就像石沉大海,流程纹丝未动。他想,或许是事务繁多,被淹没了。于是,下午他又提交了一次,甚至附上了简短的说明,强调勘验的紧迫性。又是半个下午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屏幕上那个静止不动的状态。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勘验的时机,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正随着这时间的流逝,也在悄然消逝。痕迹会消失,记忆会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线下去找。
可当他到十二楼的副局长办公室,敲门进去,手里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呈请异地勘验报告书》甚至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打断了。卓副局已经先一步开口,“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有点事要跟你谈。来,坐。”
何从遇递报告的动作顿在半空,他愣了一下,只得先将报告暂时收回身侧,问道,“卓局,您找我是什么事?”
副局长卓红畅还是那句,“先坐,坐下来聊。”
何从遇只得在办公桌会客沙发上坐下来,“卓副局,我来找您是为了去榆林异地勘验……”
卓红畅再次打断他,“那个先不急,放一放。咱们先谈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关乎你个人发展,也关乎咱们局法医技术队伍长远建设的大事。”
何从遇心头一沉。放一放?勘验时机转瞬即逝,怎么能“放一放”?但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何从遇同志,”卓红畅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而庄重:“现在,我代表市局党委,与你进行正式任前谈话。经市局党委充分研究、综合考察,拟任命你为市局法医科主任。”
这始料未及的任命,几乎将他完全砸蒙了,经年维持的平静面孔,几乎瞬间破裂。何从遇几乎是下意识“啊?”了一声,才惊觉失态,连忙收敛神情,可眼底的震惊依旧压不下去,甚至怀疑自己连日熬夜熬出了幻听。
“我?”他怔了怔,“周主任呢?”
卓红畅摆摆手,“老周啊,年纪到了,自己申请退休了,想回家享享清福,带带孙子。我们当然是尊重个人意愿,已经批准了。”随即,他语气随后放缓,“你也知道,我们法医室现在……青黄不接,人才断层比较严重。正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挑担子的时候。局党委慎重研究过后,一致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向何从遇,目光里带着明确的期许:
“你在法医科十二年,资历够;业务能力,全局上下没人不认可;工作实绩和对事业的投入,更没得说。这个位置,非你莫属。况且你以前就担任过主任,有管理经验,重新上手会很快。你现在是主检法医师,副高职称的条件早就达标,只要申报就能通过,和老周同一级别。再深耕几年冲正高,周主任已经到头了,你还年轻,才刚刚开始。局里希望你把这副担子稳稳扛起来,带领法医室走出新局面。”
卓红畅顿了顿,语气更显恳切:
“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法医病理、毒理、临床、物证、人类学、弹道学……哪一样你不是精通?简直就是我们局里的‘活体法医百科全书’!是不可多得的技术全才!”
那些不过是他被闲置、被边缘化的漫长七年里,因为实在无事可做,才多翻了几本书,试图用知识的填充来对抗时间的虚无与职业的失重感罢了。怎么就算得上……精通了?但何从遇还是没说话,又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局领导都觉得,让你这样的大才,整天埋在一般性伤残鉴定、给基层分局做些程序性复核、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小案子上,是严重的资源错配。再一个……”
卓红畅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深意,“当年蒋满盈那桩事,现在也算是澄清了,本本来,就该让你重回主任岗位。”
“蒋满盈”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何从遇的耳膜,也狠狠扎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了已久的角落。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一具尸体被紧急送到市局解剖室,送检民警神色凝重地叮嘱,此案关系重大、社会影响恶劣,上级高度关注,要求他这个法医科主任亲自主检勘验,务必尽快出具明确鉴定结论。
死者是名男性,名叫蒋连峰,名字普通得毫无辨识度。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普通的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说的关系,是指需要法定回避。他一丝不苟地完成尸体解剖、现场复勘,心里渐渐有了初步定论,写完鉴定意见书,正准备打印签字确认时,却从法医室同僚的私下议论里,听到了那个“当场抓获”的犯罪嫌疑人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感觉他被一道惊雷劈中了。
最后,他决定去看守所见一见那个嫌疑人。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看到了那个被带进来的人。
第一眼,他根本没认出来。
他也没法相信,那个满头白发,眼神空洞死寂,仿佛灵魂被彻底抽空,同样也没认出来他的年轻人,是他几乎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师弟。
尽管后来因为他家庭剧变导致导致性格剧变,又转行做了法医,他们的联系少得可怜。后来那个孩子也来了市局,但他们各自忙碌,交集依然不多。
曾经的亲密无间,早已被岁月和忙碌磨得只剩生疏。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会彼此认不出来。
他更无法想象,那个从小就把规矩刻进骨子里、连一点逾矩的事都不肯做、固执得有些傻气的孩子,竟会沦为“弑父”这种骇人听闻罪名的犯罪嫌疑人。
而那个孩子,也因为被突然告知这个犯罪事实,精神彻底崩溃,看守所待了短短三天,一头黑发就全白了。他当时,才刚满二十岁。二十岁,本该是人生刚刚展开的年纪。
管教民警无奈地说:他从进来就这模样,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好像……忘记了一切,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或许是创伤性遗忘,或许……只是装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绝望的孩子做些什么。
最后,他拿起那份打印好的鉴定意见书,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清楚,这份意见书在法律程序上大概率不会被采纳,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他也清楚,他签下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法医职业生涯的死刑判决书。
但他还是签了字。
他想起他当年对卓副局说,“我坚持我原始的鉴定意见。也接受因此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免职,开除,我都人。但意见,不变。”
后来,自然是没有被采纳。
案件被要求重新鉴定。
复核结论,与他最初的判断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