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疑罪从无。
在吴执的强力辩护下,那个孩子没有因“弑父”被判刑,只因“丢失配枪造成重大后果”这一项,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再后来,又在监狱里发生了所谓的“故意伤害”同监舍犯人的事件,刑期被延长至三年。这些,都是让人心力交瘁的后话了。
而他,却因“与犯罪嫌疑人有旧”,被指责在检验过程中“未能保持客观中立”,甚至被某些人私下议论为“故意污染证据”,或者说辞更直白一点,就是怀疑他利用职务之便,销毁可能对蒋满盈不利的证据。这种指控的逻辑链条,与另一条私下流传的恶毒揣测如出一辙:都说有着法医与刑警双重背景的满盈,完全有能力杀人不留证据,并伪造出意外的现场一样。不慎没处理干净的,又被他这个师兄给悄悄抹掉了,再加上吴执这个世交哥哥胡搅蛮缠式的辩护,最终,只能,疑罪从无,逃脱制裁。
而他,也就背上了这么一个“脏鉴”的名头。七年以来,如影随形。
可他们终究拿不出他“故意污染证据”的直接证据,最终只能以“程序违法”追责——在明知犯罪嫌疑人与自己有特殊关系(师兄弟)的情况下,未主动申请回避,且坚持出具了那份鉴定意见,这摆明了就是怙过不悛。最终给予的处分是:免去法医科主任职务。只是免职,没有开除公职。算是最好的结局。跟他一样得了个“讼棍”名头的吴执,就没他这么幸运了,律师证都被借故吊销了。
他没问过吴执后不后悔,但他自己从没后悔过。
那是他当时能为那个绝望的孩子做的唯一一件事。或许,在更深层意义上,也是为更早些年那个同样在绝望中挣扎的自己所做的一件事。
现在,七年过去,风云变幻。他那个小师弟,摇身一变,成了深入虎穴、功勋卓著的卧底英雄,光环加身。当年那场震动全城的“弑父疑案”,在更高层面的宏大叙事中,也似乎被证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那一切不过都只是为了让他能以“狱友”的身份,卧底到那个叫朱期延的黑老大身边,完成某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从那段冰冷而沉重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胸腔里却仿佛还堵着那口七年未散的浊气。现在他那个所谓的卧底英雄小师弟又被丢去强戒所了,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而他何从遇,却因为“案件澄清”,要被升为主任了……
他缓慢地吐出那口浊气,出声打断了卓副局长还在继续着的、关于“补偿”和“信任”的说辞:
“卓副局,关于七年前的事,我再重申一次:我没有污染证据。这一点,我问心无愧。同时,我也不怕坦白地跟您讲,满盈那孩子,几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算作类亲属的弟弟了。所以,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保护他,包括我的生命,也不论是物理生命,还是职业生命。这一点,从未改变,也不会改变。但我绝不会用他们指控的那种方式。那不是保护,是侮辱。是对我法医身份的侮辱,是对科学精神的侮辱,更是对那孩子人格和清白的侮辱。我若那样做了,才是真的毁了他,也毁了我自己。至于其他,当年,我在程序上的确存在瑕疵,没有主动申请回避。不论后来证明当年那场案子背后是不是‘设局’,是不是‘任务’,都不能改变我当年程序违法的事实。错了就是错了。我愿意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并且,也已经承担了七年。免职的这七年,我也一直安安稳稳,本本分分,在本职岗位上做好经手的每一件事,验好每一具尸体,出好每一份报告。至少,无愧于经手的每一份鉴定意见,写下的每一个字。我安于现在的岗位,过去是,以后也是。我不想……”
“你先听我说完。”卓红畅抬手,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眉头微皱,似乎对何从遇主动提起旧事感到不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向前看。这是局党委集体研究、慎重考虑后作出的决定,是重新任用,程序合法合规。你上任后,主要负责行政管理和宏观把握:制定和完善实验室各项规范与标准操作流程;抓好团队管理,包括人员绩效考核、任务分工;做好与刑侦、技术、检法等等内外各部门的协调沟通;预算编制、设备采购、资源统筹分配这些事,也得你亲自抓,担子不轻。”
“最关键的是,”卓副局长的语气加重,“是带领团队搞科研创新,啃下技术硬骨头!不能让恒平那些外面的司法鉴定中心,在高端技术领域独占鳌头,我们也得把标杆立起来,是不是?你要把精力多放在宏观把控上,在科研和学术上争取有突出的建树,多培养几个业务骨干,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来!这也是给咱们津关市局长脸啊!那些个无关紧要的小案子,就放手交给下面的年轻人去锻炼。你得把精力用在更重要、更能体现你价值的地方。”
“这既是组织对你这些年被投闲置散的……补偿,也是信任,更是期望。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回去好好想想,尽快给我答复。我们也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不过,法医科不能一日无主,工作不能停摆,你也要理解组织的难处,抓紧时间考虑,啊?”
最后,他目光扫过何从遇手中被捏得发皱的报告书,补了一句:“至于尸检、现场勘验这些具体工作,先让别人去做,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认真考虑这件事,尽快给我答复,啊?”
何从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副局长办公室的,反正他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在法医室门口的走廊里了。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书,被他无意识捏地有些发皱了。
内部审批已经凉了,外部审批就更不要想了。
管理、科研、学术、人才、宏观……
每一个词,对他而言,都透着一种极致的陌生与遥远。
他该答应吗?
他能不答应吗?
他没了主意。
像一个在黑暗森林里独行太久的人,骤然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连方向都一并失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掏出手机,指尖划过解锁屏。点开微信,在列表里漫无目的地滑动,最后,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点开,输入。
「吴执。你什么时候来法医室一趟?我有点事想问你。」
悬垂在屏幕上的手指,过了很久,一直到……大概是累了,或者酸了,才落了下去。
就那么点击了发送。
消息发出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悔意猛地攫住他。
他几乎立刻就要去点撤回。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那两个字的前一秒,聊天框顶端跳出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一条回复干脆利落地跳了出来:
「马上!」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狗撒开四条腿、一路火花带闪电狂奔的夸张表情包,旁边亮闪闪地写着:我来啦!!!
何从遇轻叹一声。
来不及了。
那就……随它吧。
他按灭屏幕,把那行“正在输入……”、以及即将涌进来的大段文字和表情包,全都锁进了漆黑的屏光之下,随手将手机塞回裤袋。
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不会再有任何提醒。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等他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