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自己的事。他定了定神,用惯常平静的语气,问:“你的面试,通过了吗?”
他不知道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是出于何种心态。或许是……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对照。或许,他想着,其中一种是……
几乎同一时期,他失去了法医科主任的位置,吴执失去了律师资格证。他们都因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付出了沉重的职业代价。而现在,仿佛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吴执去参加了重新申请执业的面试考核,试图拿回那张被剥夺的通行证。而他也被拟任命,即将重回那个他曾失去的位置。如果对方通过了,重新拿回了那张证,他是否……
对他而言,这是否是,一种命运的启示,一个先导的示例?
他说不清楚。
但这答案,对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似乎至关重要。
吴执正想开口问他到底什么事,被这问题一岔,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混不吝笑容,“算是通过了。但那些天杀的老头子,”他做了个夸张的撇嘴表情,仿佛提起什么倒胃口的东西,“非要我参加线下培训四周,整整一个月!说是‘巩固基础,端正态度’。必须结业考核通过了才给发证。”
“很难么?”何从遇问。专业壁垒横亘当前,他对此的确并不了解。
“难倒是不难,就是浪费时间。线上不行,非得线下,明显就是针对我。”吴执大喇喇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人字拖挂在脚趾上晃荡,“我懂他们的意思,给自己预留了时间和操作空间,万一这一个月里头,上面又有什么别的风声,或者看我不顺眼,好随便找个由头,把我这‘不安定因素’给退货了。没事儿,吴小爷我什么阵仗没见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儿不大,还能应付。”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何从遇,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点点被“临幸”的兴奋:“不说我了。遇哥,你要问我啥事儿?您说,我听着。好好听。”他甚至夸张地伸手揪了揪自己两只耳朵的耳廓,做出仔细倾听的姿势,表情严肃得有些滑稽。难得遇哥主动想“问事”。他恨不得坐火箭过来。但显然不行,打了个快车,花了他八十块六毛六,简直要抢钱!但为了遇哥,值了!
“啥事儿,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尽力,力……咳,反正就是,您问!”
何从遇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呈请异地勘验报告书》,因为他这煞有介事的样子,指尖又再感受到了一点温度。然后,他将下午在卓副局长办公室的谈话,原原本本,用他那种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吴执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他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盯着何从遇看了几秒,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锐利和了然。他缓缓开口,“他们这是……把你调离一线了?”
何从遇沉默地点了下头。
“而且,”吴执的指尖也在那张报告书的页角上叩了两下,“看这架势,你要不同意,只怕连过去七年那种边缘化的‘闲’位置,都得没了?”
这回,何从遇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承载着他未尽职责、却可能再无机会实施的报告书上。
吴执先是感叹了一句,“是任是免,是升是降,也不过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随即,他又恢复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当呗。干嘛不当。法医科主任哎,听起来多威风!正科级了吧?待遇肯定也上去了。钱多事少……呃,事可能不少,但至少名头好听啊。他给你的,你就拿着。头衔拿了,要怎么做,那是你的事。他信任他的,你做你的呗。要真觉得‘辜负’了这份‘信任’,没把法医科带成他想要的‘科研高地’、‘管理标杆’,那他就再拿掉呗。反正,也不会更坏了,对吧?顶多回到现在,或者……换个更清闲的地方喝茶看报。”
看着何从遇依旧眉头不展、沉默不语的样子,吴执眼珠一转,开始出馊主意:“我跟你说,遇哥,你这人啊,就是太实诚,把领导的话太当回事。以后他要是说你‘工作没起色’、‘管理不到位’、‘科研没成果’,你就对着他……哭!”
何从遇一愣,诧异地看向他。哭?
“对,哭!不会哭?我教你!”吴执模仿着一种委屈巴巴的语气,表情拿捏得极其到位:“你就说,‘卓副局,我早就说了我不行,您偏说我行,您看,现在不行了吧?组织和您都看错人了……我能力真的有限,压力真的好大,晚上都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感觉我快要崩溃了……’”他甚至还抬手做了个抹泪(不存在的)的动作。
他顿了顿,忍着笑:“我敢保证,你这么‘哭’完,他绝对拿你没辙,还得反过来安慰你。真的,遇哥,你信我。你隔三差五去就这么去‘哭’上一回,汇报工作就‘哭’,遇到困难就‘哭’,他们绝对比你更闹心,巴不得你少去烦他们。”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你都不用真哭,就静静站在那儿,低垂着眼,浑身散发着一种‘我马上就要碎掉了,都是你们逼的’的气息,你看他能拿你怎么办?就得把你捧着,供着,生怕你真碎了还得他们负责拼。”他自己不也是,每每到这一步,就停下了么?生怕真的弄碎了,他再拼合不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总之,他要说你,你给他原地表演一个‘我碎了’。他想摔打你,你就告诉他,‘我都已经碎了,您要再逼我,我还可以更碎,碎成渣,拼都拼不起来那种’。真的,遇哥,你信我,你这人天生的那种……忧郁和易碎气质,简直是无限加成!不用白不用!”就这会儿,已经被这个消息压得快碎掉了。怪不得,破天荒地主动找他了。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轻松下来,又带上了点他那玩世不恭却总能歪打正着的调调:“所以,遇哥,这主任,咱就先当了吧。就当多领份工资,顺便……气气那些人。他们越想让你远离一线,你越要在这个位置上待着。至于你想查的案子……”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份报告书,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把它撞直!咱都是一把手了,事情具体要怎么做,还不是咱说了算。名正言顺。想做的事还是照样做,换个他们想听的名头,包装一下,不就得了。关键是,人得在位置上。不然,连一纸报告都递不上去,不是吗?”
吴执的话,像一阵乱刮的穿堂风,搅乱了何从遇心湖的沉寂。
他或许说得对,或许说的不对。
但不论如何,他最终还是回复卓副局:
「我服从组织安排。」
从遇,他再一次,顺从了所遇。
上一次,他从何主任,成了何法医。
这一次,他从何法医,将变为何主任。
他不知道,下一次命运的浪头打来时,他又会被推向何处,变成什么。
但至少此刻,他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