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办公室。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说不清名目的沉甸甸的固体,吸进肺里都带着滞重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韩岷站在卓红畅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很有拆家想法,但被强行拴在桌腿跟前的哈士奇,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和……不服,仿佛不敢相信会被这么对待,又或者,干脆是自己听错了。
“卓副局……”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迟疑,“我好像……耳背了?或者,这办公室风太大了……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我让你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莱德尔博士的人身安全。直到周少康落网,或者威胁解除。”
卓红畅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是惯常的严肃,但眼神深处,因为过分……焦灼的现实,也蓄满了焦灼的情绪。他看着韩岷,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重复,“这很难理解吗?”
韩岷脑子里“嗡”的一声,简单的神经回路差点当场宕机。保护莱德尔?那个洋娃娃?二十四小时?贴身?他猛地摇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为什么啊?卓副局!我是刑警!我的任务是查案、抓人!不是保镖,也不是保姆啊!这……这不合适吧?”
现实已经足够让人焦灼,下属还在这儿推诿质疑,卓红畅的火气一下被顶了上来。他身体微微前倾,额间的川字纹深如刀刻,头顶稀疏的几缕头发,都透着无形的压迫感:“津大投毒案的真凶周少康,潜逃前明确放话,要除掉这个……要对这名外籍专家下手!莱德尔博士是为协助我们办案才陷入危险,保护他,是警方义不容辞的责任!你必须确保他万无一失,直到真凶落网,威胁消除!这是政治任务,明白吗?!”
“道理我懂……”韩岷整张脸都拧成了苦瓜,一股憋屈堵在胸口,“但为什么是我啊?再说这也不是刑警的活儿啊?局里不是有特勤?他们不就是干这个的,我手头还有……”
卓红畅打断他,语气稍缓了半分:“这是莱德尔博士本人点名要你。他说,对你比较熟悉,也放心。”
他看着韩岷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说道,“他担心,万一派去的其他人……本身就和真凶有牵扯,岂不是自投罗网?他认为,你是目前最合适、也最让他安心的人选。这是专家本人的意愿,局里经过综合考量,予以尊重。这是专家意愿,局里研究后予以尊重。论身手,你在局里不输任何人,我们也信得过。”
局里怎么可能有人和周少康有牵扯……这洋娃娃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韩岷想不通,也懒得想,他是打心底抗拒这个任务。一想起上回那段短暂又诡异的相处,他本能地不想再靠近那个人。他只想待在杨支身边,只听杨支的命令,查杨支关心的案子,哪怕跑断腿、碰钉子,那也是他心甘情愿的。而不是去给一个莫名其妙的洋娃娃当什么“贴身保镖”!
“可是……”他还想挣扎,试图找出别的理由。
“没有可是!”
卓红畅猛地一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茶杯都震了震。他脸色铁青,显然耐心已经耗尽。“韩岷!这是命令!立即执行! 从现在开始,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莱德尔博士的绝对安全!其他事情,暂时移交!听懂没有?!他现在就在十二楼安全屋,你马上过去报到!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知道小班长将被送往那个地方的那天,满怀着失望和无措的他找到杨支,杨支跟他说,“命运这事吧,真是半点不由人。” 可那时候的他觉得还由得他,他至少……可以选择将自己这柄刀、这把锤,交到谁的手里。所以,他对杨支一字一顿地宣誓,无比郑重地承诺,“杨支,您下命令吧,我听着。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只听你的。其他的……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声音还在耳边,决心还热着。
可现在……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现实,像朔冬的风,瞬间吹散了他心头那点残存的热气和自以为是的“选择权”。
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割裂感,将他牢牢裹住。
一边是滚烫的誓言和想要追随的人,一边是冰冷不容置疑的命令和组织纪律。他像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几乎要喘不过气。
“可我……我是杨支的人……”他几乎是嗫嚅出声,低得快要听不见,像是在自我说服,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是不是……该先跟杨支说一声……”
卓红畅再度拍了桌子,“你的杨支在医院!现在是我在跟你说话!”
“可我之前说了……只听……杨支的……”声音细若蚊蚋。
“韩岷!”
卓红畅是真动了怒,他起身绕出办公桌,径直站到韩岷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声音沉郁如雷:“你是杨慕的人,还是局里的人?!是组织的人?!你是人民警察,不是谁的私兵!任何个人情感!在组织命令面前,都必须让路!听明白了没有?!”
一记雷霆,轰然砸碎了他最后那点幼稚的坚持。
杨支说得对。
命运这事儿,还真是半点不由人。
深重的疲惫,一瞬间席卷了他。
“……是。”
“我……”
他顿了顿,那几个字重若千钧,压得舌尖发麻。
最终,极其艰难地吐了出来:
“服从命令。”
韩岷只觉得那句“只听你的”的承诺,此刻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笑话,带着刺耳的回声,在空旷的走廊和冰冷的现实里反复打脸,每一下都火辣辣的。命运的铁拳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容分说,将他那点一厢情愿的幼稚“选择”砸得粉碎。他不知道怎么跟杨支开口,说“对不起杨支,我刚发的誓就作废了,你就当个笑话听完,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顾不得您这块儿了,得去给洋娃娃当二十四小时贴身保姆了?”,他开不了口,于是干脆鸵鸟心态地选择了不说。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像奔赴刑场一样,径直去了卓副局说的那间位于市局大楼十二层的临时安全屋——其实就是一间加了防护措施的内部会客室。
找到那个被“临时安置”在这儿的莱德尔博士时,韩岷心里那点憋闷更重了,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得更厉害了。
即便身处被人点名追杀的险境,这位外籍专家依旧优雅淡定得跟没事人一样,金橘色的夕阳透过加了防护网的窗户,在他浓密的浅棕色齐肩长卷发上闪烁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他坐在会客室靠窗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硬壳外文书,姿态舒展放松,一派的岁月静好。那模样,不像是等待警方保护的潜在受害者,倒像是在某个高级咖啡馆的角落,独自享受悠闲的下午茶时光,随时能入镜拍时尚画报。就等着经纪人叫他过去,对,就这感觉。
此刻,经纪人,没有。只有一个被点名的保镖兼保姆,还是免费的,他,韩岷。
瞥见韩岷垂头丧气地挪进来,莱德尔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立刻一亮,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光彩。书本“啪”地一声轻快地合上,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语气轻快得不像话,甚至还带着点不合时宜的雀跃:“呀,韩警官,又见面了呀?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韩岷半点儿没觉得想念,暗地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别扭,面上仍维持着基本礼节,生硬地点了下头,硬邦邦地吐出五个字:“莱德尔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