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对他“惟吾德馨”的陋室这么一通毫不留情的参观加点评后,韩岷是又气又羞,打定主意不想跟这个的洋娃娃再搭一句话,至少绝不再主动开口,让他自己安静待着最好。莱德尔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点憋屈的小情绪,倒也没有再故意“撩拨”,而是很自然地在他那张唯一的硬木沙发上坐下,重新从他那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皮质手袋里,拿出那本连书名都让韩岷看不明白的厚重砖头,开始安静地翻看起来。夕阳的余晖彻底隐没,窗外是城市次第亮起的灯火,室内只有一盏惨白的节能灯,和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韩岷则站在自己唯一被对方评价“尚可”的厨房里,背靠着灶台台面,拿着手机一通乱刷。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卓副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会儿是杨支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一会儿又是这洋娃娃那双能看透人心的蓝绿色眼睛和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直到……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韩岷脸上一热,这才想起,这个点了,晚饭时间都还没着落。他转过身,面对着燃气灶上那套被对方评价为“相对齐全”的锅具和碗具,想着随便搞点吃的填饱肚子。他悄悄瞥了一眼客厅沙发上安静看书的人。莱德尔博士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在惨白的节能灯光下,线条精致完美,美得确实像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油画。但也……不能真不食人间烟火吧?他不食,他自己还得食呢。那么问题又来了,总不能自己吃,不管这位“被保护人”吧?万一饿着了,卓副局那边没法交代。他挣扎了半天,才极其勉强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莱德尔博士,您晚上吃什么?”
莱德尔从书页上抬起头,蓝绿色的眼睛眨了眨,仿佛才从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回来,意识到“晚餐”这个现实问题。然后,他露出一个纯净无害的笑容,吐出一个让韩岷差点没把他相对齐全的锅具碗具也砸个干净的词:
“佛跳墙。”
“啥……啥玩意儿?”韩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者对方中文不好用错了词。让你多嘴!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佛跳墙呀。”莱德尔认真地重复,蓝绿色的眼睛望过来,语气显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向往:“听说很好吃,是名菜,我一直很想试试。”
韩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假笑:“你看看我像不像佛跳墙?我给你表演个人跳墙行吗?”从这五楼跳下去,一了百了。
莱德尔看着他憋屈又暴躁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眼睛弯了弯,但他很明显并不指望韩岷真的能做出佛跳墙,也不想看他表演人跳墙,直接合上书,站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他身上那件暖咖色的复古外套和直筒西裤,抚平上边坐久了产生的细微褶皱,“那出去吃吧。”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就走了……
韩岷心里一咯噔,可不能让这人从自己视线消失,赶紧追上去,一把抓过鞋柜上的钥匙,“等等!去哪?”他快步跟上已经走到门口的莱德尔。
“随便呀。”莱德尔回头,对他粲然一笑,率先拉开了门,“韩警官决定就好,我买单。”
韩岷试图阻止,“外边太危险了!周少康可能……”
“韩警官,”莱德尔在门口停下,转过身,表情难得地认真了一点,“首先,我不可能一直龟缩在这里,永远不外出活动。其次,如果他真打算用投毒这种方式下手——那出其不意的行动,完全随机的路线,比固定不变的生活习惯,要安全得多,让他无从预判。最后,我饿了,很饿很饿,要再不吃东西,可能会提前‘挂’掉,等不到周先生动手了。”
好像……也有道理。韩岷还能说什么,认命地跟了上去,锁好门。人倒是很自觉,已经站在他那辆灰扑扑的小电驴跟前,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我不熟,你带路,我请客。”
行吧,这洋娃娃还挺有礼貌。“我请客”,这同样的三个字,也莫名冲散了“佛跳墙”带来的憋闷和无语。韩岷骑上车,想了想,没去什么高档酒楼——那地方人多眼杂,保护难度大——而是拐进了街巷深处,去了他平时觉得最好吃、也相对不那么起眼的一家老字号小馆子。门脸不大,但生意兴隆,烟火气十足。而且厨房是半开放式的,烹饪过程全程可见。
莱德尔下车,打量着这狭窄的巷子、嘈杂的环境、油腻反光的桌椅,轻轻“咦”了一声,转向韩岷:“韩警官,你这是……生怕我的安全得到保证是吗?选了个人流量如此密集、环境如此……复杂的地方。”
韩岷脸一黑,没好气地说:“……爱吃不吃。这儿味道最好,老板我熟,后厨我也能盯着点。”至少比那些开放式厨房或者根本进不去后厨的大饭店让人放心。
“吃吃吃。”莱德尔立刻换上笑脸,跟着他走了进去,对周遭好奇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神态自若。
韩岷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既可以观察店内情况,也可以观察门外街道的位置,招呼莱德尔坐下,自己则去前台点菜。先点了个店里号称“平民版”但其实用料也算扎实的佛跳墙(小份),又加了几个招牌菜。这才回来,然后就看见,莱德尔正用湿巾(刚才专门在隔壁小超市买的)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擦拭他们那张桌子和……椅子。那认真专注的模样,仿佛在给什么古董做保养。周围已经有不少食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韩岷额角青筋又开始跳。等菜都上齐了,这位祖宗还在那椅子木头纹理可能潜藏着的细菌较劲,湿巾用了一张又一张。
“祖宗,”韩岷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再擦只剩腿了,你还坐不坐了?”他真怕老板下一秒就举着锅铲出来赶人。
莱德尔这才终于停止了那叹为观止的清洁行为,将最后一张湿巾丢进脚边快满出来的黑色垃圾桶,满意地点点头,优雅落座。韩岷悄悄松了口气,心想,要不是长得太好看,就这做派,在这市井小馆里,都容易被直接“请”出去。还吃个锤子的饭。
然后他看着莱德尔坐下后,又拿出免洗消毒液,认真而仔细地清洁完了双手,那垃圾桶终于是完全满了,甚至有点溢出来。其中一个店员一直抽着嘴角看着这边,见状,大概是怕这位精致过头的食客待会儿没得用,或者垃圾掉出来影响其他客人,赶紧小跑过来,拿起那个满当当的垃圾桶去外边倒了,很快又回来,将一个清空干净的垃圾桶重新放在了桌边。
韩岷只能装作没看见店员和其他食客异样的眼光,低着头,只示意莱德尔可以动筷子了。他已经提前预感到这人会如同批判他的“陋室”一样,对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犷”的饭菜进行一番批判行径,甚至做好了(在店主打人之前)赶紧打包走人的准备。但没想到,对方用他自带(是的,你没听错,他自带的。)的一双筷子,先尝了一口那盅平民版佛跳墙,细细品味。然后,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倏地一下,像有星辰坠入静谧的海中,漾开惊喜的涟漪。
“这的确……好吃哎?”莱德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又夹了一筷子旁边的水煮肉片,细细品尝,然后连连点头,看向韩岷的眼神充满了“发现新大陆”的赞赏。
看着洋娃娃一副没见过世面但真心赞叹的样子,韩岷心里憋闷散了大半,甚至有点小得意,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可不是……”这家店可是他挖掘的宝藏。
“嗯嗯,韩警官,真厉害。这都能被你发现。”莱德尔毫不吝啬夸奖,然后又眨眨眼,补充了一句,“很有做贼的潜质……”
果然,对这洋娃娃的好印象就不能持续一秒!
韩岷埋头吃饭,决定不再搭理他。
说是好吃,但这洋娃娃,跟猫似的。每个菜都尝了尝,赞不绝口,但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优雅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表示“我饱了”。那分量,在韩岷看来,也就够塞个牙缝。
韩岷看着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又看看莱德尔那纤细的身板,想着,这肯定没吃饱。于是,吃完饭,结账,离开小馆子,骑上小电驴,韩岷没直接回家,而是绕了点路,去了另一条街上他常去的一家生煎铺子,买了二两刚出锅的生煎,用纸袋装好,递给后座的莱德尔。
莱德尔接过还烫手的纸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垫垫。”韩岷扭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有点热。对方被绑架那天,应该就是在吃生煎。这个总还爱吃的吧?总不能让人跟着自己,连饭都吃不饱,传出去他韩岷还混不混了?也算是报答对方请客,他没“抢过”。
莱德尔没说话,只是小心地打开纸袋,就着夜晚的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韩岷从后视镜看到,后座的人虽然依旧难掩优雅,但带着点近乎诡异的接地气,就那么捏着生煎,小口小口地吃着,居然吃了一个半。才用纸巾擦干净手指,将剩下的放好,表示不吃了。
“给我吧。”韩岷向后伸过手。把剩下的生煎拿过来,放到前边的车篮里。心里莫名有点……成就感?好像投喂小动物成功了一样。
等莱德尔又跟吃完什么高级西餐似的收拾停当,韩岷才想起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他硬着头皮问:“那个……我那儿你也看到了……实在没有多余的一套个人居住用品。我们是去商超买,还是去你那里拿?”
“我家。”莱德尔回答得倒是干脆。
韩岷:“……”行吧。他认命地发动小电驴:“地址。”
莱德尔报了个高档公寓的名字。韩岷心里啧了一声,果然。伸手一指方向:“行吧,祖宗,你坐好了。”
等按照莱德尔的指引,七拐八绕地来到一片明显是高档酒店式公寓的楼下,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和需要刷卡进入的玻璃旋转门,韩岷停好车,有点犹豫:“我……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去拿吧,快点下来。我在这儿看着。”他觉得这种地方,他这一身打扮进去有点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