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江逾白,此刻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但他并没有觉得阳光明媚,或者说,他根本没看着。
昨晚,蒋警官被分局民警送回来后,马上就要熄灯了。江逾白不知道这半天在分局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很奇怪地,带人回来的民警,跟原先守在门口的两个民警低声说了几句话后,那两名原本在404门口几乎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的民警突然……动了。虽然没有完全离开四楼,但很明显,看守的重心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专门盯着404,而是平等地观察着刘耀案的所有嫌疑人:留在404的蒋满盈和胡文泽,以及暂时搬到401的靳仁、丁义。从他们的站位和视线落点来看,似乎对401那边投去了更多的关注。
江逾白不理解这背后的原因,但看蒋警官回来后面色疲惫,似乎没有要主动解释的意思,他也就没问。只是默默地拿了脸盆,接了温水,端到404让蒋警官简单洗漱过后,躺在了床上。又等着梁医生过来检查处理伤口、换了药。
等梁医生离开,他就重新反身跨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叠放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斜对面床铺上盘腿坐着的陆峥。
直到晨起广播响起,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江逾白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那股强撑着的意志力也随之溃散。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熬过去了。他想。这提心吊胆的一夜似乎总算是安稳地度过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确认蒋警官此刻的状况,于是,他努力地转过头。
然而,这个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只来得及将视线模糊地对准蒋满盈的方向,甚至连脸都没没看到,就感觉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颠倒、旋转、崩塌。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已彻底失去了控制,在一声沉闷的“咣当”巨响中,连椅子带人,直挺挺地向左后方栽倒,直接失去了意识,不省人事。幸亏肩膀先着地,缓冲了一下,否则后脑直接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吓得不轻。
蒋满盈和陆峥几乎同时有所反应。蒋满盈因为身上有伤,起身动作慢了一瞬,而陆峥虽然反应快,但距离相对较远,多跨了两步。两人几乎是同时抢到江逾白身前。蒋满盈迅速单膝跪地,迅速检查了下江逾白的情况,他怀疑可能是神经血管性晕厥,长时间精神紧张,突然放松,体位改变,大脑瞬间供血不足而昏厥。
“陆峥,帮我把他放到床上。他这身体不能躺在地上。”蒋满盈声音低沉而急促,江逾白急性肠胃炎刚好一点,地上又凉又硬。
陆峥一点头,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江逾白抬到了他床铺上。蒋满盈动作熟练地让他平卧,将被子卷起垫在他脚下,抬高下肢以增加回心血量,又将他的头偏向一侧,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保持呼吸道通畅。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直到这时候,胡文泽似乎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走过来,声音带着迟疑:“江管教……他怎么了?”
蒋满盈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但随即又转开,重新落回江逾白身上,简单解释道:“没事,精神过度紧绷,电量耗尽,身体强制关机了。”
胡文泽“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退开了两步。
蒋满盈的目光死死锁在江逾白苍白如纸的脸上,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宿舍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听到动静学员,但被闻声赶来的分局民警呵斥驱散。民警警惕地站在门口,但没有进来,只是观察着里边的情况。
大约过了两分钟,在令人窒息的寂静等待中,江逾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蒋满盈那张写满担忧和焦急的脸,然后是他旁边站着的陆峥。
危险分子!
他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想将蒋满盈护在身后。然而,这一用力,本就因晕厥而脆弱的脑血管再次痉挛收缩,眼前猛地又是一黑,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跌回床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又过了几秒,他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意识基本恢复,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虚弱的钝痛。他身体本能地还想挣扎,这回被蒋满盈眼疾手快地轻轻按住肩膀:“别动,躺着!”
蒋满盈看他身体很明显已经到了极限,就开口劝道,“江管教,您这样下去不行,真的不行。您需要休息,回家去好好休息几天,行吗?请个假,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回来。这里……”
“不行,我得看着……”江逾白固执地摇头,“很危险……我得看着……上两回出事,就因为我离开了,我以后……以后再不离开了……不离开……一步都不行……”
他的逻辑陷入了一种偏执的循环,仿佛将自己囚禁在了某种自我设定的责任牢笼里,听不进任何现实的道理和劝解。蒋满盈知道,此刻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但他也清楚,江逾白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不休息,恐怕真会垮掉。无奈之下,蒋满盈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您在我床上躺着睡会儿,好好休息一阵子,就一小会儿,行吗?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江逾白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视野也开始模糊,但他还是固执地不肯完全闭上,眼睫毛颤抖着,努力撑开一条缝隙,死死“盯”着蒋满盈,又警惕地扫向旁边的陆峥,仿佛一闭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就会遭遇不测。
蒋满盈看着他这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后,将自己的右手伸过去,手腕递到江逾白那只无意识蜷缩着的手边:“那你抓着我的手,这样总能放心了?你抓着,我能去哪儿?”。
江逾白仍然警惕地盯着旁边的陆峥,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陆峥皱了皱眉,看着江逾白那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后,他看向蒋满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沉声说:“我到门外去等。”说完,也不等蒋满盈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到了404宿舍门外,背对着门口,沉默地站在那里。
胡文泽见状,也连忙说了声:“那我也出去洗漱了。”然后迅速回到自己铺位,拿了新换的脸盆和毛巾,快步走了出去。
“睡吧,我在这儿。”蒋满盈轻声说道。
江逾白这才肯抓着他的右手手腕,闭上眼,也是真的累坏了,身体和心理都透支到了极限,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蒋满盈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好不容易才入睡的人。他看着江逾白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里沉甸甸的。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江逾白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蒋满盈轻轻叫了一声:“小六哥。”
陆铮耳力极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声低唤。他微微侧身,探进半边身子,目光落在蒋满盈和床上沉睡的江逾白身上,用口型无声地问:“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