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蒋满盈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江逾白脸上,“麻烦你帮我找点温水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方便的话,再找点棉签。如果不方便,温水就行了。”
陆铮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他心里对床上这个小迷弟……不,这个倒霉孩子,他现在也觉得这纯粹就是倒霉孩子自讨苦吃。嘴唇都裂成那样了,还渗着血口子,一张脸跟那地府里飘出来的似的,就是铁打的身子也不是这么糟践的。
他确实需要江逾白这种与他“针锋相对”的状态,来保证他的真实身份不泄露,任务能够顺利推进。但也没想到这倒霉孩子会做到这个程度,把自己往死里熬。一直这么下去,只怕真的得出事,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可真的能告诉他真相么?
他倒不是怀疑江逾白的忠诚,恰恰相反,这小子对蒋满盈那份近乎盲目的维护,对职责那股傻乎乎的执着,都说明他心思简单纯粹。可也正因为太简单纯粹,知道太多,卷入太深,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甚至可能是灭顶之灾。或许,是时候给这小子透点底?至少,让他别这么不要命地硬扛。但他还没想好。或许还得跟蒋满盈商量商量。
陆铮很快去而复返,手里不仅端着一杯温水,还真找到了一小袋未开封的棉签。“光用温水只怕不行。我去医务室,问梁医生要点药?”
蒋满盈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蒋满盈一只右手被抓着不能动,陆铮就找了本规章册子垫着,将纸杯子放在上边,棉签也放在旁边。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江逾白,确认他睡得很沉,才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直奔医务室。这走廊里还有分局的民警,想来不会没人在这时候生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全程就离开不到五分钟,等他拿着从医务室梁医生那里要来的消炎药膏和保湿软膏回来时,宿舍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陆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冲进去,侧身先把还有些茫然无措站在一边的蒋满盈护在了身后,连听代问,结合零碎的对话和现场情况,半天才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他离开后,蒋满盈就用棉签蘸了温水,在给熟睡的江逾白轻轻润着干裂的嘴唇。江逾白逐渐睡得沉了,手虽然还握着蒋满盈的手腕,但力道松了许多。蒋满盈就试着挣了挣,竟然挣开了。他活动了一下被握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然后便两只手配合,想更好地处理江逾白嘴唇上较深的那道口子。他左手拿着棉签,右手拇指和食指则轻轻捏着,掰开一点江逾白的下嘴唇,露出里面更深的血口子,正要将沾了温水的棉签轻轻点上去的时候——
这一幕,恰好被例行巡逻经过宿舍门口、往里瞥了一眼的管教陈克治看了个正着。
在陈克治的视角里:蒋满盈背对着门口,俯身靠近躺在床上、似乎失去意识的江逾白,一只手捏着江逾白的嘴唇,另一只手拿着不明物体,正要往江逾白嘴里塞!
这场景,这动作,几乎是立刻就让他联想起了刘耀嘴里那根木炭条!
“你!光天化日就敢杀人?!”
陈克治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他一边吼着,他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蒋满盈的肩膀,将他从床边粗暴地掀开、推搡出去!蒋满盈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推得踉跄后退,脚下又被椅子腿绊了一下,重心彻底丢失,“砰”地一声跌坐在地上,手里捏着的棉签也飞了出去。
这巨大的动静,自然惊醒了沉睡中的江逾白。同时也惊动了走廊里的分局民警,也迅速冲了进来。
陈克治情绪激动,一边让分局民警把蒋满盈控制起来,一边拽扯着江逾白要往外走。江逾白懵懵懂懂睡眼惺忪,虽然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守护蒋满盈的念头根深蒂固,见陈克治要带他走,而蒋满盈似乎被针对,本能地就不肯走,甚至借着身体重量跟陈克治对抗。
场面一时间变得极其混乱。
陈克治严厉禁止蒋满盈再接近江逾白,江逾白自然拼命为蒋满盈辩解,分局民警见状以为发现了新线索,立即介入询问,试图厘清情况……鸡同鸭讲,各执一词,就此乱作一团。
只有核心当事人,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片乱象。
最终,陈克治在闻讯赶来的另外两个管教的协助下,强行将虚弱但仍挣扎不休的江逾白拖出了宿舍,带离了这个区域。江逾白嘶哑的辩解声逐渐远去。分局民警再次完全封锁了宿舍,禁止任何人出入。蒋满盈因为司法鉴定后获得的短暂自由时间和活动空间,再次被剥夺。这回,连刚从洗手间回来、完全没搞清状况的胡文泽,也被隔离在门外,被告知会换新宿舍。
只有陆铮身份特殊,被允许留下。当然,是他主动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让他们直接去问汪城,分局民警半信半疑地打了个电话,回来后才脸色复杂,对着他沉沉一点头,算是默许。而且陆铮可以自由行动,毕竟他的身份和背景实在特殊,级别也高。陆副局的亲侄子……别说他们这些基层民警,就是他们的汪大队长,都不好说什么。再加上人那样的级别背景,窝在这小小的强戒所,肯定不是进来体验生活的,多半是有秘密任务,万一干扰了……谁也担待不起。最终,也就听之任之,权当没看见。
混乱暂时平息,宿舍重归死寂。
蒋满盈疲惫又麻木地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陆铮看着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蒋满盈片刻,然后,抬脚,将地上那个争执间打翻在地的纸杯子,踢得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最后,撞到胡文泽铺位的床脚才停下。
然后,他扭头,看向沉默而麻木的蒋满盈。
蒋满盈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陆铮皱了皱眉,心头那股无名火,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地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缕带着挫败感的青烟。他有些烦躁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被踢瘪了的纸杯,走到门边的垃圾桶旁,带着点力道,“啪”地一声扔了进去。
两个门口守着的分局民警闻声看了一眼,但看到陆铮那明显不善的眼神,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恪尽职守地站着。
陆铮转回去,走到蒋满盈床铺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身体隔开外边值守的民警,和畏惧中带着好奇的议论和窥探。
蒋满盈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也仿佛丢了魂,只剩下一副躯壳。一副精神早已彻底死去,却永远无法迎来物理消亡的躯壳。
窗外的天光似乎更亮了,
却照不进他所在的角落,
也暖不透他周身那片死寂的僵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