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岷陪着莱德尔在气氛压抑的市监狱待了一上午,直到快中午时分,莱德尔才从监狱探访室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很快被惯有的轻松笑意掩盖。
“我的访谈结束了,”莱德尔伸了个懒腰,动作间带着一丝慵懒,“你要有什么安排,我可以陪你去。反正换个地方看资料、写文章,都一样的。”他蓝绿色的眼睛看向韩岷,里面是询问。
韩岷不免有些意外。他没料到,洋娃娃竟然主动开口问有没有事,愿意迁就他的安排,这让他对洋娃娃的认识又更多了一层,且难得是往好的方向。他想了想,确实有事。不,他有很多事。但……卓副局都让移交。所以洋娃娃进去这半天,他也没闲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探访室的动静,一边马不停蹄地处理“移交”事宜。
其中有一项格外棘手的,是跟小执哥解释,以后可能没法再帮他给遇哥带饭了。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吴执一听,劈头盖脸就骂了他一通。
而骂人的主要原因,不全是不能带饭,更因为他忙着关注莱德尔这边的情况,没接到小执哥的夺命连环call,差点让一直等着他的小执哥培训迟到。这的确是他的错,所以他就等人骂完,挂断电话,才暗暗松了口气。可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小执哥既然知道了他的任务,那杨□□里,肯定瞒不住。他必须赶在小执哥告诉杨支之前,亲自去解释清楚。
电话里说总显得不够郑重,思来想去,还是当面说最合适。可他正愁着怎么才能当面见到杨支,莱德尔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了。
“市一院可以吗?”韩岷问,但话一出口,突然想起上回他送这位当时还被他视作“人质”的同志去医院的闹剧,补充道,“市一院,不是皇家医院。这回,能去么?”
莱德尔眨眨他仿佛盛着海水的蓝绿色眼睛,“可以呀,只要你能在那种地方保护好我的安全就行。”说完,长发一甩,优雅地迈步,熟门熟路地朝韩岷停在不远处的小电驴走去,仿佛那是他的专属座驾。
韩岷看人家放着可以自由召唤的顶级豪车不开,就愿意来回纡尊降贵地坐他这小电驴,自然是没话说,赶紧跟上去,手上熟练地将那个同样“别致”的头盔递过去,心里却想着,这祖宗还算好伺候,至少不挑剔交通工具。
莱德尔面不改色地接过,优雅地戴上,然后理所当然地在后座坐稳,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韩岷启动小电驴,汇入午间的车流。就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等待的间隙,韩岷猛地想起一桩要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后怕:“你上回不是说,你没驾照?国内驾照?”
昨天被那突如其来的保姆任务,加上洋娃娃的……胡说八道,以及……对那辆自动驾驶,是自动驾驶吧?他搞不明白,母亲大人是民营车企老板,但他也着实没见过这种高级货……就一律算豪车吧,反正大为震撼,晕头转向,然后……就忘了这茬。致命的这茬。
“对啊。”莱德尔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那你还开车?!”韩岷急得声调都高了些。
“所以,你带我啊。”莱德尔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说的是昨晚!!!”韩岷差点没握稳车把,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的被保护对象无证驾驶!副驾驶位还坐着……他这个警察?这简直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主动去兄弟单位投案自首,求个宽大处理了。这事要传出去,他韩岷的脸往哪搁?
后座的洋娃娃似乎还愉悦地低笑了一声,韩岷现在只想一个神龙摆尾把这惹祸精甩出去,然后让他自己腿着走。
“所以,以后要劳烦韩警官接送了。”莱德尔的声音悠悠飘来。
“我不是你的司机!”韩岷没好气地吼回去,“你自己赶紧去考!”说是这么说,但他打算,以后都把这洋娃娃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这一不留神就得闯出大祸,甚至直接被抓去拘留。要是他的被保护对象因为无证驾驶被拘留了,他以后在系统里可真就没脸混了。
可他的念头刚落,就听见莱德尔漫不经心地说:“我有啊,干嘛要考?”
“我说的是国内的!”韩岷咬牙。
“就是国内的啊。”
“那你那天说没有?!”韩岷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被坑了——第一次见面就被坑了!而他当时为“美色”所惑,居然没察觉……这已经够让他生气了,可莱德尔还能说出更气人的话。
“那天是没有,但我现在有啊。”
“……!!!”韩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捏了刹车停在路边,只想让他自己走,但想到这是他的保护对象,不能撒手。只能憋着一肚子火,闷不吭声,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不开你的豪车,坐我的……电摩干嘛?”被他点评为“别致”的座驾。他的小电驴咋了嘛,方便快捷还绿色环保,豪车早晚高峰堵得一动不动,他的小电驴如鱼得水,简直是通勤利器。虽然他自己觉得挺好,但对方……那头精心保养的长卷发都被头盔压得有点变形了……就这还愿意坐,不是自讨苦吃吗?真令人费解。
“我喜欢喽。”
韩岷一愣,甚至都没来得及为这“喜欢”高兴哪怕一秒,对方后面的话就让他瞬间破功。
“我在国外开惯了右舵,国内左舵不习惯,容易跑偏,有可能直接偏到周少康手里去。”
“……”韩岷一噎。好像……也有道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一时说不上来。算了!韩岷,执行你的任务!他重新拧动车把,继续往前驶去。
莱德尔却没打算放过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这只哈士奇开啥,我就坐啥喽。”
韩岷:“……”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恨不得把这张嘴欠的洋娃娃随手扔掉,可终究还是只能憋着气,闷头往前开,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丝红。
一路无话(单指韩岷)。到了病房门口,韩岷还在脑子里打草稿,纠结怎么跟杨支解释这“贴身保护”的任务,以及旁边这位“祖宗”的存在,身后的人却已经径直推开门,不请自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哟,杨支队这发型,挺时尚啊。”
一句话,差点让跟在后头的韩岷一个趔趄——他就知道!这祖宗一开口准没好事!
病房里,杨慕正半靠在床头,面前支着小桌板,上面摆着几个小饭盒。在杨慕酸溜溜的控诉下,吴执终于“大发慈悲”,从他给何从遇准备的丰盛午餐中,分出了一小份,早上给他送了过来。小护士刚帮他在微波炉热好,他正慢悠悠地吃着。闻声抬起头,看见门口“光彩照人”的莱德尔,以及后面一脸“我完了”表情的韩岷,眉头不由得一蹙。这非人哉艺术品怎么来了?
对于这个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让他感受到威胁的非人哉艺术品,他本能地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和审视。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一开口竟是这么一句。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这几天头发已经悄悄冒了些茬,摸上去滞涩又扎手。指尖顿了顿,他扯了扯嘴角,“凉快。”
“也挺帅。”莱德尔笑着接话,自来熟地找了个椅子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语气熟络地得像是来探望老朋友,“之前就听说杨支队受伤住院了,一直想着来探望,就是没找着理由。今天正好跟着韩警官过来,就顺道来问候一嘴。杨支队,恢复得怎么样了?”
“劳你记挂,还行。”杨慕的语气依旧冷淡,眼神里的警惕半点没减,目光在韩岷和莱德尔之间扫了扫,没有多问,却也没表现出丝毫欢迎的意思。
莱德尔笑意不变,“杨支队干嘛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呢?”
“……”这么明显么?杨慕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愈发浓重,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莱德尔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要是为着上回审讯王德的事,那我倒要道一句歉。我这人不是记仇嘛,王德挟持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里几乎看不出痕迹了,“我就想让他待久一点,这才多插了几句嘴。也算是人民群众拥警助警嘛。杨支队,就别往心里去了呗。”他说着,只是眨了眨蓝绿色的眼睛,表情无辜又诚恳。
韩岷在一旁站了半天,一句话都没插进去,可听着听着,心里不由得一惊,怎么好像发现洋娃娃跟杨支认识?不是当初他不小心把洋娃娃放进观察室,被杨支看见训了一顿的那种“认识”,而是更深层的,似乎有过实质性的交集。审讯王德,难道……这洋娃娃还干扰审讯了?!怪不得杨□□么生气。这祖宗也太大胆了!关键是,还是他把人带过来的,这下岂不是彻底完了?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解释:“是、是卓副局的命令……”
杨慕抬手,打断了韩岷磕磕巴巴的解释。他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卓副局找韩岷肯定不只是废车的事,也听吴执说了莱德尔被周少康追杀的事,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两件事竟会牵扯到一起。事到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想起那场近乎“共脑”的审讯合作。
“莱德尔博士,上回……让人不明觉厉。”杨慕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
“旁观者清嘛,”莱德尔摆摆手,“我在外边,不受现场氛围影响,看得更清楚,想得也更快,也就只是帮了点小忙。倒是杨支队,身在局中,既要思考对策,又要演好戏份,反应却只比我慢几秒,这份能力,我可自愧不如。”
能力深不可测,却又极其谦逊。还一直示弱。用示弱来降低威胁,用无害增加亲和。无声无息,不知不觉地瓦解了你的防备,侵蚀进你的空间,轻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心,甚至获得信任。杨慕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极其危险。他太懂人心了,懂你想要什么,更懂你想听什么。
莱德尔还在继续夸赞,语气里满是真诚:“不止看得清、想得快,杨支队演的那一出,才叫一个神乎其技。对节奏和时机的把控那叫一个毫厘不爽,堪称一场审讯视觉盛宴。”
杨慕对他这番彩虹屁没什么反应,心里更意外的是另一件事,他皱了皱眉,直接问道:“你中文……怎么这么好?”
莱德尔眨眨眼,反问:“杨支队,你中文怎么这么好?”
“……”
莱德尔见好就收,笑眯眯地解释:“我的背景你们不是都知道吗?我养父,陈查理,就是那位华裔神探,他是津关本地人,我从小跟着他,耳濡目染,中文说得好一点,也不奇怪吧?”
韩岷站在一旁,瞬间想起当初他问莱德尔会几种语言,对方轻描淡写说“区区八种”。区区……他现在只想在心里疯狂蛐蛐。还“好一点”!这是“好一点”吗?这水平去考普通话一甲都没问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