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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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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最后还是韩岷先开了口。他想起之前他问杨支知不知道莱德尔博士是怎么锁定周少康的。那简直不像是刑事侦查,像是魔法,或者巫术。当时杨支只说不知道,而且那意思是,除非莱德尔本人亲自解释,否则没人能弄明白。如今人就在眼前,韩岷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也想找个话题缓解尴尬,便开口问道:“莱德尔博士,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周少康是投毒案真凶的?”

莱德尔闻言,却看向病床上的杨慕,“你看你这问的,杨支队在这儿呢,我哪敢随意造次?”

韩岷又被噎了一下,才觉得他这个话题有多不合时宜,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真是祸从口出,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好在杨支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杨慕看他做作,摇了摇头,撩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这儿玩聊斋了。随即,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说说吧,给我这些传统老路子刑警上上课。”

莱德尔轻轻摇了摇头:“冯支队才是传统刑侦,杨支队你可不是。杨支队,学的是审讯测谎,攻的是人性弱点,算起来,我们该是同道中人。”

杨慕也摇摇头,“人性弱点自有其普遍性与共通性,并不算难把握。可人心曲折通幽,终究难以看透。博士专攻于此,还请不吝赐教。”

莱德尔笑了笑,终于不再客套推托,“那……我就说说?”

杨慕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莱德尔清了清嗓子,蓝绿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语气轻快地道,“其实,很简单啦。”

他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首先,真正意义上的无差别攻击,核心动机都是报复社会,犯罪人一般都具有反社会倾向,且伴随强烈的表演欲,他们的犯罪行为具有持续性和随机性,目的是制造社会恐慌、彰显自身掌控力,只要不被抓获,通常不会主动停止犯罪。但这起投毒案,偏偏停止了。你可以理解为,专案组介入调查后,凶手因犯罪恐惧心理暂时蛰伏。但这案子后来成了个冷案,凶手发现警方似乎对他束手无策,这种情况,会助长本身就具有表演性的罪犯的表演欲,出于对完美犯罪的自得和炫耀,或者警方的轻视和挑衅,他大概率会再次作案,扩大恐慌范围。但事实上,他没有,对吧?”

韩岷下意识点了点头,这点是事实。

杨慕则专注于自己碗里的虾仁,夹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咀嚼,但耳朵显然没闲着。

“那么,就出现了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凶手丧失作案能力,比如被抓获、入狱,或是意外死亡。我最近一直在监狱、看守所开展访谈调研,对所有在押人员的犯罪类型、作案动机都做过一次系统性梳理,以决定是否要进行下一步的谈话访谈。在这次梳理中,都没有发现符合这起投毒案凶手画像的在押人员,所以这种可能性暂时可以排除。死亡的可能性无法直接证伪,但可结合后续案件侦办同步核查。”

“其二,也是我更倾向的核心推论,凶手的核心犯罪目的已经达成,后续的一系列无差别投毒案件,本质是掩盖其真正的针对性犯罪意图。他真正的目标,很可能就藏在最初的死者之中。”莱德尔看向杨慕,“但你们警方之前对所有被害人的社会关系、行为轨迹、共同交集都做了多轮筛查,都没发现明确关联点……既然关联点暂时找不到,没法依此来锁定凶手。但不论他的真实目标是谁,他总要开始,对吧?那就换个方向,找凶手的第一案。”

他刻意顿了顿,强调道:“真正的第一案。在连环犯罪行为模式中,作案者实施正式侵害前,通常会进行某种形式的试验或者预演,也就是常说的试水。预演案件往往会暴露作案者的行为破绽和心理特征,且预演对象多与作案者存在隐性关联,是挖掘线索的核心切入点。你们卷宗里记录的第一案,显然不是真正的第一案,原因不用我解释了吧?”

韩岷点了点头。如果是,不就查出来了。

杨慕的虾仁吃完了,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但眼神保持着专注。

“那么,这个真正的第一案,就是还没被发现。既然没进入警方视线,那么那个案件很可能是被定性为意外或自然死亡。所以我需要知道所有的死亡案例,不论是正常还是非正常。”

“另外,系列犯罪通常存在犯罪冷却期,而第一案的冷却期最长,尤其是这种时间相对集中,次数比较频繁的投毒事件,其真正的‘第一案’与后续案件之间的冷却期,通常会更短,根据一般统计和研究,多在半个月到半年之间。但也不排除特殊情况下的延长。我们先不考虑特例,只说一般情况。我最初,就是根据这个规律,将时间排查范围,初步锁定在了津大投毒案开始前一年这个时间段。如果在这个时间段内没有发现可疑线索,再考虑将时间范围扩展至两年,甚至更长。同时,将排查对象从在校学生、教职工,扩大至他们的直系亲属、密切交往者,因为凶手的‘试水’或‘目标’,有时可能不在核心圈内,但在其情感辐射范围内。所幸,我在那份名单里,发现了马晨涛这一异常个案。经毒检结果确认后,我就知道,马晨涛既不是凶手的真正目标——这种死的如此“高调”,且没有立案调查,定性为意外的事件……如果是真正的目标,凶手大可不必再继续犯案,那无异于画蛇添足。”

“同样,也不是预演对象,因为模式不符合。如果是犯罪预演,作案者在预演成功后,通常会复制初始作案模式,并逐步优化作案手法、升级作案手段,而本案后续案件未出现手法复制与升级的特征。现有案例中,有些中毒深死亡了,有些人抢救过来了,现场既不高调,也不……成功,也就是被害人并没有全部死亡,而且没有被定性为意外。马教授之死,与后续系列投毒案,在行为模式上存在明显的断裂。这让我产生了另一个推测:马教授之死,很可能是一个触发点,也就是是凶手的创伤源。杀人后归因外化。”

“啥意思?”韩岷忍不住问道,他觉得自己快跟不上了。

“就是一种责任外归因”莱德尔耐心解释,语速放慢了一些,语言也更加通俗简单,“简单来说呢,就是马教授死亡这个创伤性事件导致他开始报复性杀人,可能是出于某种补偿或者赎罪心理,也或者更极端一点,在他的认知里,真凶本来就是别人,而他要进行复仇。但并不是毫无目标的无差别攻击,而是他内心认为该为导师之死负责的人。但为了掩盖真正的复仇动机,也为了不被警方轻易抓获,所以才用连环投毒掩盖精准报复。而他的真正目标,应该就在投毒案的死者之中。”

“冯支队他们按照马晨涛的社会关系一调查,马晨涛生前,与后续投毒案中的三名死者存在明显的矛盾纠纷。但因为两次排查,马教授和这些后来的死者,都因为‘已死亡’而被理所当然地排除在了彼此的嫌疑/关联名单之外,形成了一个侦查盲点。但我不是向冯支队要了所有名单么?两个原本看似不相干的圈子一交叉对比,然后,那个最符合侧写的名字,就从重合的地方……跳了出来。周少康的背景,你们应该很熟悉了,所以应该很能明白我说的‘符合侧写’的意思。”

看见杨慕将擦着嘴的纸巾放下,动作一顿,随后,轻缓,但明确地点了下头,莱德尔了然一笑,然后,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一摊,轻松地道:“是不是很简单?”

“简单?!”韩岷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某种冲击。

“对呀,这是最简单的。”莱德尔眨了眨眼,语气坦诚而直白,“当然,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我们恰巧每一步都踩对了。要是没踩对呢,那就回去重踩,犯罪侦查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假设-验证的反复过程。不行,就推倒重来呗。不过,要是那样,你就不会觉得‘神’了。只会觉得这个洋博士也不过如此,一点用没有,还不如自己来。”

杨慕和韩岷一起沉默了。

杨慕是深有感触,知道莱德尔所说非虚,刑侦工作中确实需要“运气”与“实力”结合,甚至很多时候“运气”占大项。破案需要运气加成。都不说别的,如果马教授的主治医生没保留那份心血样本,这条路就又堵住了。至少,不会这么快。

韩岷则是被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和坦诚震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莱德尔倒是不以为意,一笑,将话题转开,语气真诚:“还有就是你们警方的效率实在太高了。我本来以为马晨涛的社会关系排查可能没个十天半个月,应该完成不了。结果你们冯支队不到两天全部排查完了。而且相当周全和详尽。不用我去做外调,只看资料就都知道了。这么强大的信息收集和整合能力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要不然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啦。所以合作很愉快。”

杨慕却知道被这非人哉艺术品盛赞的“信息收集整合能力”是怎么来的。这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舆论持续高压的案件,冯春为了尽快破案、平息舆论,过去几乎是快把津大所有学生和教职工的底裤扒干净了,足以写一本津大人物的正史和野史全册了。面对这种看似“无差别”的犯罪,警方的常规手段,有时候就只能是这么排查,用海量排查,来构建可能的证据链,进而锁定凶手。所以这些资料一直都有,只是这次根据莱德尔的方向重新整合提炼了上来,所以才能这么快。莱德尔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这么说了,将功劳归于警方的“高效”。这是一种高情商的表达,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示好”。

杨慕没接这话,只是将面前的移动桌板轻轻推开,把空饭盒和筷子归拢到一边,然后有些疲惫地重新躺了下去。

莱德尔继续道:“至于周少康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内心真实的情感逻辑和行为动机是什么,那也是我好奇并要继续调研的地方,用来丰富我的博士论文资料库。不过那得等跟他深度访谈之后才能确定,最大的前提呢,是人得抓到才行,而不是像他宣扬的,把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外国佬……咔嚓了……”

“还有不要叫我博士,我博士还没毕业呢,来这里调研访谈就为了我的博士论文。最多算个顾问。你们提供便利让我在监狱做调研访谈,我就提供点我的个人视角协助办案,互帮互助嘛。”他看向韩岷,蓝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韩警官,不是跟你说了吗,叫我莱尼啦。听着多亲昵,是吧?”

“呃,行吧。”韩岷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人家的确给他解惑了,而且毫无架子,还这么平易近人。莱尼就莱尼吧。的确顺口。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杨慕,见杨慕没说什么,心里也松了口气。

而杨慕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这个人,太懂得如何利用自身的一切优势,来达成目的。外貌、学识、谈吐、示弱、谦逊、乃至恰到好处的赞美。他轻而易举地掌握着方向,掌控着节奏,掌控着……一切,甚至是他在你这里留下的印象。他看了眼韩岷,那傻小子还在一脸崇拜地偷偷瞟人家,估计心里已经把“莱尼博士”奉若神明了。这傻小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不要说韩岷,如果这个人是他们的对手,他们这些人,都不是对手。所以,他更加躺倒了一些,更加贴合他“瘫痪水母”的人设。但他知道,这个非人哉艺术品已经看穿他了。他只希望,这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杨支队累了啊?那我就不打扰了。”莱德尔站起身,动作优雅,目光在杨慕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韩岷,笑意温和,“韩警官,我们也该去找个地方解决午饭了。你保护了我一上午,也该补充点能量。”然后,他再次看向杨慕,语气轻松,“杨支队,你好好休养,我们改天有空再来看你。以后……机会应该多的是呢。”

杨慕疲惫地点了下头,看向韩岷:“去吧,执行你的任务。”

然后他目送着自己这双被调走的“手脚”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那个“非人哉艺术品”离开病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人渐行渐远的影子。他这只打算静观其变的瘫痪水母,伸出去的力量已经被调离,甚至可能已经陷进去了。韩岷看莱德尔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好奇,让杨慕心头蒙上一层隐忧。

而他的耳目……这会儿也不在。去给遇哥送饭了。早上吴执去培训没来得及,韩岷也到处没找到人。吴执就培训结束后自己过去送了。不,现在不能叫遇哥了,是何主任了。听说遇哥昨天刚一回复,任命文件就火速下发,今天早上就已经正式公示了。这速度快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法医室不可一日无主,倒也能理解。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只希望吴执能给他带回点好消息。

吴执似乎是带不去好消息了,因为他紧赶慢赶总算在午饭前赶到了市局,可当他拎着饭包,像往常一样,熟门熟路地就要从市局大门进去,却怎么也没想到被拦住了。拦住他的不是陌生人,正是那个在门卫岗干了十来年、跟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民警——老张。吴执对市局,简直比自己家还熟,各个支队办公室、甚至局长办公室,他以前都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平生第一回在门口被拦住,一下子懵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地问:“我?老张,你不认识了吗?你们的衣食父母,吴小爷,怎么连我都拦?”

老张一脸为难,搓着手压低声音说:“真、真对不住,吴少爷……您多担待,多担待。不是我不认识您,是……是上边最近,嗯,下了通知,‘重点盯防’、加强门禁管理呢。特别……特别交代了,像您这样的……嗯,‘外部人员’,没有内部正式人员带领或者提前预约报备,一律不能放行。我要把您放进去,我这饭碗……可就真保不住了。您行行好,体谅体谅……”老张说着,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吴执。

“得!”吴执气笑了,“小爷我这是被针对了。”他掏出手机,给何从遇打电话,语气故意放得很大声,带着点委屈和告状的意味:“遇哥,您得亲自出来拿下饭了,他们不让我进门了。我、我以后红薯涨价,烧穿他们的钱包,或者干脆不开了,饿死他们。哼!”

电话那头,何从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压抑着的疲惫,似乎刚从一堆行政文书或会议中抽身:“为什么不让进?”

“说是‘重点盯防’呢,门卫死卡着不让进……”

“‘重点盯防’,我怎么不知道?”何从遇问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疑惑,随即是片刻的沉默,似乎在思考,或者确认什么。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行,我知道了。那我让助手出来拿。”

“好嘞!”吴执挂了电话,冲着老张做了个鬼脸,但心却沉了下去。

助手很快出来,从吴执手里接过饭包,转身回去了。吴执也没立刻走,就蹲在门口卖了会儿烤红薯,看那门口人来人往,很快也就彻底看明白了:哪是什么统一盯防,被盯上的,就他吴小爷一个人。

随即他也想明白了原因,不过是怕他这混不吝的讼棍,进去污染了新任法医室主任思想的纯洁性。比如那句,钱多事少离家近。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还不算完。

人家还有更绝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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