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
吴执回来得格外快,杨慕甚至都还没远程帮梁渡把那些无头案理出个大概——其实他原本只是打电话问问情况,结果一直不敢打扰他养病的梁渡,一听见他声音,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硬是把一堆捋不清的无头案甩了过来。杨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顺手帮着梳理,权当复健脑力了。吴执就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那扇门都差点被他直接给撞开了。
“小水母,我跟你说个趣事儿。”他冲进来带起的气流,让杨慕呼吸都乱了一拍。杨慕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夜幕已经爬上来,只剩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死死扒着天际线不肯离去。他又盯着那抹橘红看了几秒,才缓缓转回头,看向呼哧带喘的吴执,点了下头:“嗯。”
吴执这才看到杨慕被子上的手机还亮着,显示在内部通话页面。杨慕也意识到了,解释道:“梁渡。”对面的梁渡立刻会意,说了声“杨□□您先聊,我先挂断了”,听筒里随即传来忙音。吴执才终于炸毛:“我的红薯摊子,被城管以影响市容为由,拉走了!”
“什么?!”
这句话的分量,比吴执以往带回来的所有噩耗加起来都重。
杨慕这只瘫痪多日的“水母”,猛地从病床上直挺挺坐了起来!
吴执吓得一哆嗦,但他被惊吓到时的应激反应就是口无遮拦:“好家伙,直接给我们黑心狐狸气出医学奇迹了,垂死病中惊坐起!小水母都不孵了,这是胎死腹中,彻底断子绝孙了。”
其他变故,或许还能用巧合、意外、或者对手的常规打击来“合理化”解释。唯独这个——在市局门口摆了快四年的烤红薯摊,居然会因为“影响市容”被没收?这简直荒谬到令人发指!
“说事!到底怎么回事?!”杨慕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厉色,目光紧紧锁住吴执。
吴执被吼得一激灵,总算从自己摊子被端的气愤中冷静了点,语速飞快地解释:“哦哦哦,就刚才嘛!门卫老张给我打电话,说是城管来了,几个人,拿着单子,说我的摊子占道经营、影响市容,要拉走!尽管我跑得已经足够快了,但还是没能救回来!那几个王八蛋是铁了心不还给我了,就要把这颗影响市容的‘毒瘤’给铲除掉!我就眼睁睁看着它被拖走了!”他越说越气,“我就给遇哥献了个策,说主任钱多事少离家近,这下好了,人家直接把我养遇哥的家伙式儿给收走了。直接让我没钱没事又没家,这下遇哥得养我了!”
“指望遇哥养你啊?”杨慕冷哼一声,“那你不如趁早申请失业补助金。”
他嘴上习惯性地怼了一句,脑子里却飞速闪过自己早上对吴执、韩岷说的那番话。
——“再一个,你不是说,市局看起来铜墙铁壁,实则漏得跟筛子一样么,谁都能递个话、透个风么。行,那我们就干脆换个地方待着。在这个看似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实则因为我这个重伤病人的身份,反而能形成一个相对更与世隔绝一点、更铜墙铁壁一点的地方待着。谁对我这个倒下了的刑侦支队长异常关心,谁想打听我的真实病情、我的恢复进展、我接下来的打算和动向……不就一目了然了么?这不比在市局那个大染缸里,人人都戴着面具,虚与委蛇,看得更清楚,分得更明白。”
——“至于市局那边,日常的队务和工作,梁副支能顶住,他经验丰富,作风稳健,压得住阵脚。法医那边,有遇哥把着技术关,出不了岔子。具体的案子,紧急的线索追踪,外围的摸排走访……我不是还有你和韩岷么?”
——“比你吴执‘灵通’的耳目,比我们岷仔‘利索’的手脚,市局里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第二对。你们两人加在一起,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雷厉风行指哪打哪,比我一个人在的时候,只强不弱。一双最灵的耳目,一双最快的手脚,都是最好的,够我‘使’了。该看的帮我看,该听的帮我听,该动的替我动,一点不会落下。我在医院‘静养’,你们在外面‘活动’,里应外合,不是正好?”
先是遇哥,再是韩岷,接着是梁渡,现在轮到吴执……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可就不可能是了。
杨慕突然明白,他一直都待在缸里,只是从大染缸,搬到了一个更加透明的……水族缸。他以为自己是那个静观其变的钓鱼人,殊不知,自己才是那条观赏鱼。
吴执见杨慕不说话,脸色却越来越沉,先是一噎,紧跟着也反应过来,差点跳起来:“原来是因为你! 我还以为是有人想隔离我和遇哥,没想到源头在你这儿!小水母,你赔我摊子!我的烤红薯!我的命根子啊!”要不是对方现在是病号,吴执直接能跳上床跟他打一架。但他最后生生停住了,两只手在半空中保持着要掐对方脖子的动作,滑稽地僵在那里。
杨慕慢慢躺回去,“赔不了。工资卡给你,自己拿。留点给我小猫崽子买零食,剩下都归你。”
“这是钱的事吗?那是小爷安身立命的家伙!”
看杨慕只是有气无力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焦点,吴执突然也有些泄气了,颓然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二郎腿也翘不起来了,就那么四仰八叉地瘫在那里,自嘲地笑了起来:“现在好了,你的灵通‘耳目’,也就是吴小爷我,被人家连根敲掉了,根据地都没了!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变了调,“杨慕!”吴执几乎从来不叫这个名字,这也就从侧面凸显出了他此刻的生气和某种更深层次的恐慌。偏偏又拿这病号没办法,只能自己生闷气,“你大爷的,我吃饭的家伙式儿。我还指他养遇哥呢。就因为你,被收走了。小水母,你背后到底什么人,连我个破摊子都不放过?”
他又嗤笑了一声,开始苦哈哈地复盘,“你的利索手脚,也就是小岷仔,被派去给人家外籍专家当保姆,不,保镖了。你的专业支撑,也就是我遇哥,直接被架空升主任搞行政钻研学术去了。你那压舱石,也就是咱们的渡渡鸟副支队长,被一堆莫名其妙的案子怼过来,现在忙得一个头十个大。摆明了各个击破。你这只黑心狐狸,好像斗不过背后那位好猎手啊。棋子刚摆上棋盘,就被人全敲了。甚至连我这局外人,都算盘冷菜,桌子都掀翻了。你可能真惹到一尊大佛了。好好想想,你到底得罪谁了?”
杨慕想的却不是得罪了谁,因为……太多了,一时半会想也想不完。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或者说是吴执说的另外一句话——“棋子刚在棋盘摆好,就被人家全敲了。”
他让遇哥继续查假体,系统数据库404了;系统数据库恢复后,假体线索通向“灰烬”;遇哥要去榆林异地勘验,然后就“高升”为主任了,专注于行政管理和科研学术去了。
他让韩岷查地下,盯谢超,韩岷被派去给外籍专家当“贴身保镖”了。
他让梁渡管理日常队务,稳住阵脚,梁渡就被派了一堆无头案,彻底乱了阵脚。
他让吴执这个“百事通”帮他打听外界信息,吴执先是被“重点盯防”挡在了市局门外,现在就连红薯摊子这个“信息据点”都被连锅端了。
对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每走一步,对方似乎都能准确地察知,精准地堵截。他这只水母,现在都不能动弹了,困在这方寸病床,怎么还能被对方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活动轨迹,甚至能预测到他即将的“落子”?这真的怎么都让人想不通。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反正他不信这世上有全知全能的人。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人的反应,所有信息的流向,在脑子里快速过电影。
每一步,每一步都在前边。
精准察知,精准堵截。
对手比他们肚子的蛔虫还要了解他们一样。
那下一步,他打算去查那个猝死后又“肇事”的强子,对方又会怎么做?
不会把强戒所连夜直接搬走了吧?
那可真完了,他连他家小朋友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为了不到这最恐怖的一步,还是得想。仔细想。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
又或者,异常在哪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边快速敲击着,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快!”他猛地睁开眼,脱口而出。
吴执又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什么‘快’?”
对,就是快——太快了。
就像他刚才说的,棋子刚摆上棋盘,就被人一一敲掉。就算对手手眼通天,但速度快的有点太反常了。他们怎么对他的布局这么清楚?太清楚了,就像……当面说给对手听一样。
就像……有人耳朵贴在他身边。
还是在这在门口有两个人值守,闲人根本靠近不了的封闭病房。
想到这一层,杨慕神色骤然一凛,一股寒意从脊椎尾端直窜头顶。他直直看向吴执,“你手机给我。”
吴执一僵,手下意识按住口袋,眼神闪烁:“干嘛?”
“手机给我!”杨慕重复,语气更急,带着命令的口吻,“我了解你,你有事瞒着我,我现在就要知道。我不听你过滤过的,我要看原版。拿给我!快!”
吴执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小水母?你……”
“快!”杨慕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眼神逼视着他。
吴执没办法,在杨慕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手机交出去,心里后悔得直抽抽——该死,早知道就把赵钺那条信息给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