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紧张地看着对方划开屏幕,点开信息界面,手指滑动着。然后,他看到杨慕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会儿。
吴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道:“你可别晕啊?祖宗,咱有话好好说,那消息……”
杨慕没说话,只将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问:“这是什么?”
吴执凑近一看,却并不是赵钺那条信息。屏幕上的聊天输入框,杨慕在里面打了两个字:
监听。
吴执神色顿时一凛,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慕,用口型无声地问:“你是说……”
杨慕面无表情,轻轻点了下头。
吴执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通体生寒。他干笑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嘴上却用轻松的抱怨语气大声说道:“这不就你让我打听的消息么,怕你病着受刺激,没敢告诉你。再说了,这都好几天前的事了,现在情况早变了。跟你说也没意义。祖宗你就别生气了呗,”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床头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过去,“祖宗,您吃个苹果消消气?”
杨慕不止没接,还猛地一挥手,将床头柜上那个果盘一股脑全掀在了地上!果盘落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各种水果滴溜溜滚了一地。
“不是,我说祖宗,你跟水果生什么气?不吃就不吃,你糟蹋什么东西?!浪费粮食会遭天谴的!”
吴执立刻骂骂咧咧地蹲下身,开始手忙脚乱地捡拾滚得到处都是的水果。他的动作看起来笨拙而气愤,但眼神却不动声色,飞快扫视着病房四处的盲点。
片刻后,他在另一侧床脚的角落里,发现了那个小东西。
吴执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不动声色。他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苹果,对杨慕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确认了发现。
然后,他把捡起的水果“啪”地往柜子上一放,故意大声抱怨:“不爱吃放着我吃!再要扔一回,你就自己去捡!还给你伺候出毛病来了!”
杨慕闭了闭眼。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栽在这么……朴素的渗透手段上。监听。真是简单、直接、有效。所有的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他原以为自己是运筹帷幄,直到此刻才惊觉,他根本就是在现场直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是一呼一吸,都完全暴露在对手的监听之下。
他这只“水母”,就这么一直待在这只自己选定的水族缸里,被观赏分析,然后精准打击。
他不能再待在这个水族缸里被人观赏了。他得想办法出去。但在进行下一步行动前,他必须先去一个地方。他想去看看他家小猫崽子。万一……被重新钉回标本板,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去见他。他至少得先确保他安好,不然,他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重新拿起吴执的手机,在刚才那个聊天输入框里,快速地又打了一行字:
「帮我准备一身衣服,明天中午在北门等我。」
然后把手机扔还给吴执,拉过被子蒙头就睡。
吴执捡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清空了那行字,将手机收进口袋。他看着床上那团隆起,无奈地叹口气,“行,祖宗,就你脾气大!除了我,谁还乐意受你这气!”
他顿了顿,放软声音:“晚上吃什么?补补营养。”
被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闷闷地飘出两个字:
“鲍鱼。”
“我看你像鲍鱼。”吴执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去给你弄海鲜粥。还想吃别的吗?”
“海参。”
吴执:“……”
「让全嘉和知道,他从前那颗最好用的棋子快死了,他现在那颗最好用的棋子被关了。」
等到谢超把这个好消息辗转告知局长全嘉和的时候,这好消息就只剩一个了——陆铮已经被放出来了。偏偏就是这一个,催生了荣总和谢超都始料未及的后果。
经过陆铮详细汇报,了解了事情全貌的全嘉和,对强戒所方面的欺上瞒下感到震怒。他特意安置在安静地方养伤的人,竟然快被他们养死了,而那边竟然瞒得密不透风!他已经不耐烦再通过电话交流,而是直接点名叫人,命令强戒所副所长和主管大队长,立刻到市局当面汇报。
这样一个不合规的命令,就凸显了他的怒火。但这翻涌的怒火与越界的命令,如同蝴蝶轻振翅膀,在看不见的角落,扇动了气流,即将产生更加不可预料的后果。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时,谢超好不容易摆脱身后的尾巴,再次踏入恒悦影院这栋恢弘建筑。货梯直达五楼,他快步走进荣总的书房,躬身汇报近况。
“冯春去强戒所了?”荣总听了谢超的汇报,手里昂贵的雪茄都顾不得抽了,夹在指间,任其缓缓燃烧,“干什么?”
“明面上,是去调查那一系列猝死案。”谢超连忙解释,并补充细节,“听说,陆铮为了能贴身守在那人跟前,直接跟分局民警亮明了身份。汪城一听,知道全嘉和的人早就在强戒所里,这事根本瞒不住,立刻上报市局求援,还亲自赶去了强戒所,全力追查那晚的事。那些个怂包扛不住专业审讯,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个一干二净。几个下手重的,听说直接被拘了。然后才和进驻强戒所的冯春交接了手上的卷宗,带队回去查记录员荣易的案子去了。”谢超顿了顿,声音更低,“听说,全嘉和给汪城下了死命令,限期两天,必须破案。现在分局刑侦大队所有人,都扑到这案子上了。”
谢超抬眼,飞快扫了一眼荣总隐在烟雾后的脸色,小心翼翼补充:“看这架势,全嘉和是打算给杨慕解链子,把人放出来了。我猜,他大概是觉得冯春太稳太正,这种死局,还得靠杨慕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狗,剑走偏锋才能破。而且,有那人在,”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杨慕只会更拼命,更好用。”
荣总冷哼一声,将雪茄重重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溅起几点火星:“对全嘉和是好用,对我们,就是天大的麻烦。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让他用不了。”他抬起眼,目光阴冷地射向谢超:“你递到检察院的话,怎么还没动静?这种涉及刑事案件的事,内部纪检查着合适么?全嘉和这么明目张胆地护犊子,它合规合法么?就他一手遮天,没点王法了?”
“那边……正忙着处理延陵案后续的收尾工作,没能第一时间腾出手来深究。”谢超连忙解释,“不过荣总放心。快了,也就这一两天的事,肯定会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行。”荣总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更加阴鸷,“他想解链子放狗,我们就给他把链子焊死,把笼子锁牢。”
“明白。”谢超低头应道。
“守夜人那边,”荣总话锋一转,追问另一件让他如鲠在喉的事,“猝死的事,他查到多少了?你问了没有?”
“问了,”谢超摇头,“还是和之前回复的一样,没有任何头绪。
“既然守夜人摸不着头绪,那就让冯春先查着。”荣总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语气琢磨不定,“查出来对我们反倒是好事,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地盘上,用这种手段坏我的生意,给我惹麻烦。不过,”他话音一冷,“查可以,但不能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到我们的‘生意’上来……”
谢超刚要应声,荣总却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警惕:“你说,全嘉和把那个小东西塞进强戒所,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查我们那条线?”
谢超心头一凛,顺着这个思路仔细一想,觉得极有可能!这样一来,陆铮那种秘密王牌,会被大材小用地丢进强戒所当保姆,也就说得通了——全嘉和根本就是派他去保护和协助那个“废棋”执行秘密任务的!他连忙收敛心神,试图安抚:“荣总放心,就算他当初真有这个打算,现在也成不了气候了。那小东西现在自身难保,就是个废人,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两说,根本不用担心他坏事。”
“你懂什么?”荣总却不认同,语气里满是忌惮,“朱期延当初就是栽在他那副人畜无害、任人拿捏的样子上!结果呢?整个延陵,被他一锅端了!这种披着羊皮的狼,最是可怕,不能小觑!你再去问问守夜人,他到底查到了什么?要是真被他摸到了线索,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解决了他。”
谢超正要应声,荣总却又改了主意,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狠厉的眼:“不,不论他摸没摸到线索,都给我想办法,尽快解决了他!整个延陵的基业,都被他毁了,我们绝不能再步后尘。恒悦,绝不能成为下一个延凌。别看着他表面半死不活,说不定浇点水,立马就能活过来,那小东西,顽强得简直像个魔鬼!我们赌不起。彻底解决他,一劳永逸。”
“明白。”谢超连忙应下,思索片刻道,“我看可以借宋彪那把刀。他这次侥幸没被当场拘走,但手下那几个拥趸全被抓了,现在肯定惶惶自危,我随便递几句话,就能把他当枪使。让他去对付那个小东西,最合适不过。”
“哼,希望这蠢货这回能办成点事,别又搞砸了。”荣总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轻蔑,似乎对宋彪并不抱太大希望,但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荣总放心,”谢超语气笃定,“那小东西现在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连床都下不了。宋彪就算再蠢,对付这样一个废物,也用不了太多力气,不会失手的。”
荣总也深以为是,那小东西如今的情况,的确费不了太多功夫。半晌,他往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带着一种嘲讽的感叹:“全嘉和……还真是物尽其用,连个毒鬼废物都不肯放过。我原先还以为,他把人扔去强戒所,只是为了处理掉烫手山芋,免得死在自己手上不好看;派陆铮进去,也只是留着当张底牌,关键时刻用。怎么都没想到……他早就用了!原来是指望那废物端掉我的线。好用的棋子出了事,这才坐不住了。开始出招了。”
他冷笑了一声,雪茄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升腾:“用来用去,也就这两颗棋。一颗快锈死了,一颗被锁死了。还想接着用?行啊,那我就彻底给他毁了!”
他抬起夹着雪茄的手,虚空点了点,“强戒所里的那个,想办法尽快弄死。市一院那个,狗链子直接焊死。我看他还能有什么招。”
“是,荣总。”谢超躬身应下,退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将书房内翻腾的杀机与算计,暂时隔绝。但谢超知道,这股冰冷的杀意,已经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指强戒所与市一院那两个身处漩涡中心、命运悬于一线的人。而他,则是那个负责递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