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嘛……”
禁闭室厚重的铁门从外边突然被打开,动静实在不小,吵醒了蜷缩在硬板窄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江逾白。他迷迷糊糊地翻身爬起来,还没完全睡醒,上下眼皮还黏在一块儿没睁开,只当是值守民警来放人了,没看来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没有。”
只就两个字,声音平稳,没有情绪,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江逾白一下子吓清醒了。他立即从床上弹射起来,对着门口那个几乎挡住大半光线的高大身影,手忙脚乱地站定,因为紧张,手指都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贾、贾大……”他舌头有点打结,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一下他自己禁闭期间真的一直在睡觉这件事。
“睡醒了吗?”还是那种没什么波澜的问话。江逾白实在不知道该说,是睡醒了,还是没睡醒。心里在打鼓,嘴皮在打架,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只是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等待审判的小树苗。
“出来吧。”贾灿说着,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通道,光线终于能完整地照进禁闭室,也照亮了江逾白茫然又紧张的脸。“没睡醒,晚上回去再睡。”
江逾白连忙应声“哦哦”,赶紧从禁闭室里走了出来。在硬板床上蜷缩着睡了不知多久,浑身腰酸腿疼,脖子还有点落枕。但他努力站得笔直,低着头,准备迎接预料中的训斥。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严厉批评。
可没想到——
“这回,是你受委屈了。”
“啊?”江逾白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贾灿,眼睛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批评,是……安慰?从那张平静、此刻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脸上得到确认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头,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连忙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贾灿看着他这副强忍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继续开口,“维护的心是好的,但方式不可取。你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除了把自己也送进禁闭室,让他更加愧疚担心,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让别有用心的人更有理由攻击你们,没有任何实际用处。你打他一顿,能改变那些人的看法吗?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能真正保护得了他吗?”
“可我不能看着他侮辱蒋警官啊……”江逾白小声嘟囔,带着不甘。
“所以,”贾灿打断他,“你要去学会,怎么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用更聪明、更有效的方式,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愤怒和拳头,是最简单也最无用的武器。学会利用规则,利用你的身份,利用你的观察和智慧,甚至……利用你对人心的把握。这是你未来需要学会的课题。也是你将来能真正帮到他,而不是一次次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关键。明白吗?”
江逾白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对他而言,还不能完全理解,更不要说去做到了。他才刚刚踏上这条路,满心只有一腔热血和本能的冲动。但他听得出来,贾灿话语里的教导与用心。他望着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用力点头:“哦……好吧。我……我尽量学。”
“好。”贾灿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他的态度。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道:“你的蒋警官在404,洗个澡,吃顿饭,换身衣服,收拾利落了再过去找他。”
“啊?”江逾白一愣,急了,“梁医生不是答应我不让蒋警官回那个地方吗?”
“他很好,你过去就知道了。”贾灿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用肯定的语气说道,然后,语气转为严肃:“现在听我说。”
“哦哦。”江逾白压下心头的疑问,连忙点头。
“我和王副所马上得去趟市局,汇报工作。陆峥的身份,在某些场合不合适,所以我才将你提前放了出来。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他,寸步不离。要是他出了一点事,两回的错,跟你一并算。听懂没有?”
原来是这样!江逾白登时明白了。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立即挺直胸膛,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看贾灿似乎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了,江逾白不敢耽搁,转身就要跑。
“等等。”贾灿叫住他。
江逾白顿住脚步,疑惑地回头:“贾大,还有事?”
贾灿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边,手上赫然提着一个外卖包装袋,递了过来:“把饭吃了。”
江逾白眼睛不由睁大了,“给、给我的?”
“嗯。”贾灿简短地应道。
“这、这不好吧……”江逾白手足无措,脸上涨红,“怎么能让贾大破费呢?我去食堂吃就好了。”
“拿着。”贾灿的语气不容置疑,“赶紧吃完,然后去做事。”
江逾白还想推辞,贾灿直接打断他,“你的蒋警官,还等着你呢。”
哦哦哦哦哦,对对对对!蒋警官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江逾白瞬间清醒,一把接过袋子,郑重地道了声谢:“谢谢贾大!”然后转身就往备勤室的方向跑去。
他一路小跑,都快到了备勤室门口,突然想起昨天和陈克治的冲突,万一陈克治在里边,撞上……他就没再进去。犹豫了一下,他转身,直接去了不远处的茶水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份营养丰富、分量不少的外卖。
吃饱喝足,收拾干净,将垃圾扔掉后,他就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洗澡得换衣服,他的备用警服就在备勤室。
江逾白在备勤室门口堪称鬼鬼祟祟地晃荡了两分钟,探头探脑,犹豫不决。正好被从里边出来的李享看见:“哎?小白,你出来了?”
“……嗯,出来了。”江逾白有点尴尬,小声回答。
“那咋不进来啊?”李享疑惑。
“我……我……”江逾白支支吾吾。
李享瞬间明白过来,笑道:“陈哥不在,巡逻去了。你进去吧,没事。”
江逾白被点破了心事,有些脸热,胡乱答应着,赶紧闪身进了备勤室。他飞快地找到自己放备用警服的柜子,抱出干净的衣服,又拿了脸盆和洗漱用品,直奔一楼管教专用的更衣室。
他把衣服放在自己的储物柜里,然后进了里边的浴室。热水冲刷在身上,洗去了禁闭室的阴冷和疲惫,也冲散了心头最后一点不安。他好好洗了个澡出来,换上干爽的衣服后,果然就舒服多了。心情也随之明朗了起来,仿佛连日的阴霾都被这热水冲走了一些。
他一把东西放好,就赶紧往404走。心里想着蒋警官,想着贾大交给他的任务,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然后,在404,他就见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危险分子——陆峥。
江逾白的笑容僵在脸上,脚步顿住,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绷紧,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他张嘴,想要质问,或者至少表达一下不满。
但这回,他都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先发制人。
“你来的正好。我有点事要办,你照顾好他。”
江逾白进来的时候,陆峥正盯着蒋满盈吃梁医生特意准备的营养餐。当然,让他肯吃饭,并没表面看到的这么顺当。这碗饭,是他陆峥骗,咳,是哄,哄他说,只要全部吃完,就带他去禁闭室看他的“小迷弟”江逾白。蒋满盈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始扒饭。本来还想着这要吃完了,该怎么交代“看小迷弟”这事儿,人还就自己回来了。正好,一来,现在就有交代了,不用再费劲想借口。二来,他的确有事需要离开。
刚才和蒋满盈那段关于杀人手法的对话,让他敏锐地意识到,那个暗网悬赏的杀手,可能已经出现了,而且,就在这看似封闭的强戒所里!
本来将蒋满盈安置在这里,就是看中这里的封闭性,可以最大限度地隔离外部威胁,躲开那个杀手的追杀。可如果杀手已经潜伏进来,这里就不再是避风港,而是更为危险的狩猎场!他必须立刻向全局汇报这个紧急情况,以便做出下一步的应对安排,这事一刻也耽搁不得。正好江逾白这个“傻白甜”回来了,而且看他对蒋满盈那掏心掏肺的劲儿,是陆峥此刻唯一能放心将人暂时托付的对象,于是毫不犹豫地将“看护”任务移交,然后和一直守在门外的那个管教一起,匆匆离开了。
江逾白却懵了,站在门口,看着陆峥消失的背影,一时没回过神。
不是,你凭什么安排我?他不理解。这个人……什么意思啊?!江逾白气哼哼地盯着陆峥消失的方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又掺杂着被无视和命令的不爽。
直到蒋满盈开口叫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倦意,才把他的神智拉了回来。
“江管教?”
“蒋警官!”江逾白立刻将陆峥抛到脑后,快步走到床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您好点了嘛?我来看您啦!”
看到蒋满盈苍白但还算平静的脸,他心底那点憋火和郁闷,总算少了一点。不管怎么样,蒋警官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了,这就够了。
蒋满盈随意,甚至是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却在江逾白脸上仔细地逡巡了一圈,眼底带着疑惑。不是一天的禁闭么?这才……大半天?怎么就回来了?他倒不是不希望人回来,而是……对异常的本能警惕,甚至是一丝畏惧,让他心头微沉,“江管教,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问完,他又觉得这话只怕有歧义,再让这孩子觉得他不欢迎他,就不好了。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有些懊恼自己的直接。
可江逾白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依旧乐呵呵地回答,“贾大放我出来的,让我过来照顾您。”
贾灿?照顾?蒋满盈几乎很顺理成章地把这两个字翻译成了监视,然后同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毕竟,小白是最好……最好用的。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碗里还剩的一大半饭菜,问:“吃饭了没有?”
江逾白走过来,“吃了吃了!刚吃完!可撑了!”他拍了拍自己肚子,以示真实。
蒋满盈听着,放心了一些。好在这傻孩子还知道吃饱了再来。不管怎么样,江逾白总算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悬着的大石头也就“咚”的一声落了地。心里稍微安定,蒋满盈也能更专注地对付眼前这碗饭。总是梁医生辛辛苦苦做的,不吃完实在太辜负梁医生的心意了。但吃饭这件对常人来说简单的事,对他来说,却是件难事。他就只能一点一点一点地做。
江逾白在一边叽里呱啦地说话。蒋满盈就一点一点一点地吃饭,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或许是看到他吃得太干巴了,或许是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了。他停下话头,突然问:“蒋警官,您喝不喝水?我去给您找点温水好了?”
蒋满盈抬眼看了看江逾白嘴唇上越发严重的裂口,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江逾白答应着,就要起身出去。
蒋满盈又想到一件事,叫住他:“江管教,您能顺便从医务室拿点消炎和保湿的药膏吗?”
江逾白以为是蒋满盈自己用的,一点没犹豫就答应了:“好嘞! 我这就去拿!蒋警官您等着啊!”
他走到门口,在走廊两边看了看。走廊里静悄悄的,似乎没什么异常。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事。但心里还是没法完全放心。蒋警官现在这个样子,万一……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了有三个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他们的副大队长甄密,后边还跟着两个管教。估计是贾大走之前,特意交代了甄副,加强这边的巡查。
他赶紧上前问候:“甄副!”
“小白啊。”甄密点点头,看了看他,“怎么了?有事?”
“甄副,我得出去一趟,去趟医务室,拿点东西。这里没人我不放心,您能不能……”江逾白话都没说完,甄密已经随手指了他身侧一个看着挺结实的管教:“你留在这里,帮小白看会儿。”
那个管教点头应下:“是,甄副。”然后就站到了404门口。
江逾白一喜,松了口气,连忙说道:“谢谢甄副!”然后转身就往医务室方向小跑着去了。
甄密看着那背影跑到半道,也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带着剩下一个管教,沿着走廊一路巡查过去,查看着各个宿舍的情况,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们一直走到尽头,从楼道门出去,到楼下巡查去了。
几乎是楼道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同一时刻,像是某种信号解除,原本死寂的走廊,瞬间“活”了过来。
洗手间门口,各个宿舍门后,突然无声无息地冒出无数脑袋。
所有人屏息听着甄密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消失,确认短时间不会返回。
随即,他们像得到了无声的号令从阴影里鬼魅般窜出。
守在门口的那个管教,看着里边蒋满盈像是解决一个精密难题似的吃着那碗饭。他觉得稀奇,就一直看着里边,没注意到旁边。
等他察觉到不对猛地回头,一群眼睛里闪着精光,活像闻到了腥血的鬣狗的人群,已经密密麻麻围了上来,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他们手里还捏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边缘锋利的——脸盆碎片!
“你、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三个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可口的肉似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伸手搭在门框和墙壁上,将他完全堵住了。那管教顿时僵在了那里,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制服。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就要往404宿舍里挤,手慌忙摸向腰间的警棍,同时大声呵斥,试图用声音震慑:
“退出去!都退出去!!听见没有?!”
自然是没一个人听他的。人群反而向前又逼近了一步,手里的脸盆碎片握得更紧。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他只能一边挥舞警棍试图逼退最近的人,一边对着肩膀上的对讲机急促呼叫:他只能一边用身体拼命挡住门,一边颤抖着手指按下对讲机,用变了调的声音急促呼叫:
“404宿舍门口,学员聚众闹事,请求增援!请求增援!重复,404宿舍门口,学员聚众闹事,请求立即增援!”
没有回应。
不,只有一个回应。
“啪”的一声,是水杯摔落在地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带着惊怒的厉喝,穿透了混乱的喧嚣:“你们在干什么?!”是江逾白。
江逾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从离开404门口开始,心底一直觉得不对劲,说不出是哪里,但就是不对劲,心里擂鼓一样跳,莫名心慌地手都发颤。这股不安驱使着他,以更快的速度跑下楼,穿过三楼的封闭长廊,直接冲向医务室,跟梁医生要了药膏,顺便在旁边的饮水机打了温水,然后抓了药膏,医嘱都没听清,他拔腿就跑,仿佛后边有狼在追。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慌!特别慌!
然后等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冲上四楼的时候,隔着那道楼道门,就听见了里边对讲机呼救的嘶喊,还有嘈杂混乱的人声。他都来不及思考,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赶紧一步冲上楼,跨到楼道门跟前,一把推开,钻了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可以说是密密匝匝的人,像蝗虫,塞满半边走廊的人墙,一张张扭曲兴奋的脸,还有他们手中那些边缘锋利的——脸盆碎片!又是这东西!他想起上回的事,心底漫起极致的惊恐,手上不由一软,水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温热的水溅了一地。他突然明白了他心里那股没来由的心慌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