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热血瞬间冲上头顶,战胜了本能的恐惧,江逾白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像一头蛮牛一样撞进人群,嘴里怒吼着:“让开!都给我让开!”他硬生生用肩膀、用手肘,甚至用头,撞开、扒开层层叠叠的人群,那些被扒开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被他硬生生挤了进去。他最终冲到了404宿舍门口,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的人影,然后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跟前,张开手臂,用自己稍显单薄的身躯,将蒋满盈护在身后,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你们干什么?!要造反吗?!”
本来仗着人多势众,那些人也并不如何恐惧,占了优势,但被江逾白这么一挤一吼,大部分人就愣住了,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另外那个管教也终于回过神,一边拼命对着对讲机呼叫增援,一边也奋力扒开人群往里边挤。总算挤到了最里边,和江逾白并肩站在了一起,两人组成一道薄弱的人墙,拦在那些疯狂逼近的学员面前。那管教声色俱厉地吼着:“不想关禁闭!加刑期!就赶紧退出去!严重伤害是要刑事拘留的!你们也想被拘吗?!”
这话非但没吓住人,反而像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人群瞬间炸了。
“杀人犯好好待着,我们兄弟却被拘了!”
“他们上下勾结,沆瀣一气!”
“彪哥说得对,不杀他,我们都要死!”
“不想当下一个刘耀!就杀了他!”门外的宋彪适时地吼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的恶意。没人想当刘耀,其他人立即被点燃,跟着附和:
“就是他,因为上回的事!心存不满,要杀我们!”
“不杀他,我们都要死!”
很快,口号被统一,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嘶吼:
“杀了他!杀了他!”
人群嘶吼着,推搡着,向前冲,眼睛赤红,像一群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江逾白死死拦着,用手臂,用身体,甚至用头去顶,却根本挡不住疯狂的人潮,混乱中脸上、手臂、身上挨了好几下火辣辣的拳脚和推搡。另外那个管教吼道,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们看清楚了,我们是警察!你们还要袭警不成?!”
回应他的,是宋彪在人群后扭曲的嗤笑:
“警察?打的就是警察!你们跟他是一伙的!护着杀人犯的都该死!”
最前边的拥趸立马附和,声音更加疯狂:“对!你们是一伙的!联合起来要我们的命!你们都该死!”人群又开始往前挤压,人墙摇摇欲坠。
外边听到动静赶来的几个管教,呼喝着试图分开人群,就被走廊里涌来的更多人死死围了个水泄不通。推搡、拉扯、谩骂接踵而至,他们被裹挟在人潮里,双脚几乎离地,连动弹一下都难,更别说靠近404门口,制止这场混乱。他们本以为只是往常那样的口角争执,或是小范围的肢体冲突,却万万没料到,眼前竟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近乎暴乱的场面。他们手里只有警棍,面对这种人数绝对压制、早已失去理智的狂热人群,警棍的作用微乎其微。他们早已习惯了二对一、甚至多对一,凭借人数优势压制单个学员的可控局面,可现在,是几十上百双失去理智的人群围着他们。他们不过是一群只经过简单格斗训练、没见过什么大阵仗的年轻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失控,一时间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们只能一边徒劳地抵抗,一边寄希望于对讲里的增援。可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像是被什么干扰了。这些没经过大事的年轻人逐渐慌了。
里边的人群比之外边,就更疯狂了。那个留下帮忙的管教显然被这场面彻底震撼到了,脸色发白,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试图用法律震慑:“你们知不知道,袭警是重罪!是要坐牢的!”
江逾白也立刻跟着喊,声音因紧张和恐惧变得破音发颤,“袭警是重罪!你们敢打警察试试?!想坐牢吗?!”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份,为身后的人筑起最后的壁垒。
“我就打了!护着杀人犯的都该死!”最前边一个早已热血上冲、失去理智的学员,斜里向上抬手一划,手里锋利的塑料碎片边缘,在江逾白猝不及防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带出一线细碎的血珠。
疼痛和温热的触感让江逾白浑身一僵。他下意识缩回手捂住脸,那一道飞扬的血珠就落在了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的蒋满盈身上,前胸,侧脸,溅上了一道刺目的弧形血痕。
动手的学员僵在原地,围拢的人群也瞬间噤声,所有疯魔的嘶吼、狂热的冲撞,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血珠里,戛然而止。
声音在这时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你们要打哪个警察?”
这声音不像先前的呼喝怒吼,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出奇,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温度。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原本坐着的人,缓缓站了起来。他侧过脸,目光越过人群,与门口正得意狞笑的宋彪,直直对望。
宋彪被那目光看得头皮一阵发麻。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他心中莫名一悸,但随即,立即接着煽动,但已经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愣着干什么?!上啊!他不死,下回被杀的就是你们!你们谁想当下一个刘耀?!杀了他!”
人群像是被瞬间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先前短暂的怔忡与犹豫,瞬间被翻涌的仇恨彻底撕碎、终结。
“杀了他!杀了他!”
整齐划一的口号再次响彻宿舍,所有人拿起碎片蜂拥着往前冲,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
江逾白看到一线寒光闪过,有人拿着锋利的碎片,就要往蒋警官身上划去!他瞳孔骤缩,急声警示,“小——”
但他下一个字都还没喊出来。那人已经仰面朝后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后边的人身上,带倒了一溜人。
他根本没看清是谁出的手。但不论是谁出的手,现在最关键的是蒋警官的安全。他转过头提醒,“蒋警官,您小心啊!”。
然后他就看清了是谁出的手。
他看见,蒋警官的目光仍旧死死盯着门口的宋彪,但他的手上,几乎可以说是相当“轻巧”地将那些试图靠近、攻击他们的人,或轻推、或巧带、或拨挡、或引偏,让他们失去平衡踉跄后退,从容地化解掉每一次冲击,让他们无法形成有效的围攻。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精准地判断着每一个攻击的角度和力道,然后以最小的代价、最省力的方式化解。甚至,还有余裕,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轻声问,“你们贾大队长呢?”
江逾白捂着脸,下意识回答,声音带着痛楚和茫然:“和、和王副所去市局了。”
“明白了。”蒋满盈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江逾白,和那个还在奋力抵挡的管教,开口,“持续呼叫指挥中心,封锁四楼两端楼道门,然后找掩体躲起来。”
随着话音降落,他眼底,最后那一抹隐忍和温顺的色彩,如同潮水般彻底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年血雨腥风中淬炼出来的暴戾。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浸透了灵魂的冰冷杀意,平时被层层枷锁禁锢,此刻,枷锁寸寸崩裂。
江逾白只觉眼前一花,然后就看见身边那道一直被动格挡的身影,终于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如同一团具象化的死亡风暴,目标明确地向门口方向席卷而去。饶是江逾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风暴”,他也根本无法捕捉其完整的运动轨迹。他只能看到结果——那风暴所过之处,那些前一秒还在疯狂叫嚣、挥舞凶器扑上来的人,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芦苇,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已经栽倒在了地上,抱着扭曲变形的腿,翻来覆去地打滚,脸上尽是痛苦和茫然。
“这就是……蝴蝶刀……满哥吧?”他总算知道,那个曾经能震慑住整座城市地下世界的“蝴蝶刀满哥”,并非浪得虚名。
江逾白听到旁边那个管教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声,然后愣愣地放下捂着伤口的手,连疼痛都忘记了。等那死亡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到门口的时候,他才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贾大似乎说错了。蒋警官似乎,不,就是根本不需要他保护。蝴蝶刀满哥,他们似乎都忘了这名号是怎么来的。那是狼群里厮杀出来的头狼,他不由想起从小李哥那里听来的贾大当初对他们这些管教的……警告。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兔子,是‘狸猫’,看着漂亮温顺,甚至可爱无害,但真被惹急了,出手,就是奔着一击致命去的。你们要真做的过分了,触碰到了他不能碰的底线,我敢说,他的反击手段,绝对不比他那个舅舅姚烁少,只会更隐蔽,更精准,也更……狠。因为他是在真正的泥潭里滚过、从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群里杀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怎么让人疼,怎么让人怕,怎么让人……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和绝望,生不如死。懂吗?”
江逾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隔着遥远的时空无声地回应,“懂、懂了。”。
旁边的管教到底年资久些,比江逾白先一步回过神来,立即用对讲机再次呼叫指挥中心。这次,终于得到了回应。指挥中心显然也通过监控看到了这边的混乱,立即启动了应急程序。
“两边楼道门已远程锁死!”
“增援的防暴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们暂时找掩体躲藏,保护好自身安全!”
对讲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指令明确。
江逾白也听到了,但他看着满地打滚的学员,又回头与那名管教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得到了同样的答案。似乎……不需要躲藏了。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去控制这些人了。因为,他们终于发现,这些人为什么爬不起来了——脱臼了,全部是精准打击下的关节脱臼,根本不可能站起来再构成威胁。而且,下手极有分寸,全是非致命但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打击,未见任何一处足以致残或致命的伤害。
然后,他们带着某种难言的默契,循着地上还能下脚的空隙,缓慢走了出去。然后在门口,看到了另外几个已经脱身、但却僵在原地的管教。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震骇,甚至是惊惧。
他们顺着那几个管教震骇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看到,四楼半条走廊,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同样是一地哀嚎打滚的学员,横七竖八,姿态各异,唯一相同的,是那痛苦的呻吟和扭曲的关节。
就像被收割机碾倒的芦苇。
场面壮观到令人失语。
宋彪也算半个正经打手,身上也是有些真功夫在的,但因为完全没预料到对方会出手,而且是如此凌厉、这么恐怖的招式,一下子也就懵了。看着那道裹挟着血腥气的影子越来越近,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在几个还算忠心的拥趸的簇拥下,一直往走廊尽头的楼道门方向退。
但蒋满盈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钉在宋彪脸上,如同像锁定了灵魂的收割者。他以一种正常视觉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迅速清扫着挡在他收割目标身前的障碍。
很快,就只剩下了三个。
如果说陆峥是煞神,那此刻的蒋满盈,就完全是死神来着的。
宋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但他刚一转身,肩膀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狠狠箍住,那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半边身子都麻了。然后那只手顺着他的右臂向下,一直捋到手腕,猛地抓住,反手一拧。宋彪惨叫一声,手里的匕首当即脱手。
但并未落地。
蒋满盈的左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稳稳地将下落的匕首抄在手中。
紧接着,蒋满盈脚下一扫。
宋彪骤然失去重心,整个人就往地上趴。
就在这时,那三个最后还站着的拥趸,似乎被逼出了凶性,从蒋满盈身后合围上来,试图偷袭。蒋满盈眼中寒光一闪,扣着宋彪手腕的右手瞬间松开,腰腹猛然拧转,一记凌厉无比的后踢,如同毒蝎摆尾,正中当先那人小腹。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接倒飞出去,摔在了地上。
不等左右两人扑上,蒋满盈借着拧腰后踢的力道,身形竟凌空旋起!双腿在空中猛地向两侧蹬出,双脚同时重重轰中两人胸口。两人应声踉跄倒地,而蒋满盈身形一收,稳稳落在地上。
宋彪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撑起半个身子,脑子里只剩下“逃出去”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他根本不知道,也无暇去想,那扇防火门早已被指挥中心远程锁死。他手脚并用地向那扇门逃去,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而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楼道门被猛地撞开——防暴队全副武装,手持厚重盾牌与锋利防暴叉,队列整齐如一道黑色钢铁洪流,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压,轰然冲了进来。
蒋满盈同时注意到了两边的动静,但他并没有停下。他甚至,轻笑了一声,“别急着走,我还等你告诉我,你要打哪个警察呢?”
然后,众人就看见,那个一身血色的修罗,骤然弹身而起,右脚在旁侧墙壁上重重一蹬,借着反冲之力,身形在空中猛地一个凌厉拧转,整个人如同一枚坠地的巨石,狠狠砸向了正要扑到楼道门口的宋彪!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宋彪直接被砸趴在地上,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蒋满盈单膝跪压在他的后腰,那把夺来的匕首从左手换到右手,反手握住刀柄,锋刃贴上宋彪的颈侧动脉,冰冷的声音如一盆冰水混合物兜头浇下,“你来告诉告诉我,什么叫,‘打的就是警察’?”
宋彪整个人趴在地上,直接吓的失禁了,口里也只能发出扭曲的哀嚎,“满哥!满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我再不敢了!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才敢对您不敬!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对于这堪称模板化的求饶,蒋满盈根本没在听。他只是,近乎自顾自地,“我可以任你们凌辱,可我的信仰,不容半分亵渎。我可以任你们宰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呆呆看着他的江逾白,以及年轻脸庞上那道刺目的血痕。那孩子,就这么被毁了。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很快又在心痛中重新凝聚。然后,他转回目光,平静地开口:
“可我在意的人,不容分毫伤害。你毁了小白——”
蒋满盈握紧手里的匕首,就像死神握紧祂的镰刀,即将完成最后的收割。
“我就毁了你。”
话音落下,匕首带着冰冷的杀意,向着宋彪的后颈猛然刺下!
“蒋满盈!住手!”后边终于反应过来的民警,急声喊道,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
话音未落,几个反应最快的防暴队员已急速冲上前,在刀尖落至一半的瞬间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将匕首从他掌中夺下。好在蒋满盈几乎没有挣扎,几人这才顺利地七手八脚把他从失禁瘫软的宋彪身上扒开。
被强行拉开的蒋满盈,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瘫成一团的宋彪,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股近乎实质的死亡戾气,让整条走廊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沉。
很快,在随后赶过来处理现场的副大队长甄密的指令下,所有参与斗殴的人,包括杀气未消的蒋满盈和那个瘫软失禁的宋彪,全都被反扭着胳膊,逐一押进了禁闭室。
脚步声,拖拽声,呻吟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一扇扇铁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关上。
落锁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冰冷,沉闷。
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