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躺在禁闭室窄小坚硬的床上——并不是他主动躺上去的,而是那些将他押送进来的防暴队员,堪称小心翼翼地给他“放”上来的。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急救队员,估计是看他一身血色,怕重了一点,真要出了事,反倒麻烦,就给安顿好了,才离开的。
身体里喷发的熔岩,逐渐凝固冷却下来后,带来的生理透支和虚脱,让他既没这个力气,也没这个想法,自己再爬下去,索性就维持着这个被“放置”的姿态,僵硬地躺着。
他闭上眼,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和后怕。他不敢去细想,如果那碎片再偏上哪怕一毫……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放空,但身体是诚实的。如同燃烧过后酥脆的骨骼,每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钝痛;沉重的肌肉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这些物理上的不适,还是不断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从不后悔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但……他还是禁不住后怕。这后怕,也加剧了身体的颤栗。不是混沌的颤栗,而是清晰的颤栗,合着胸腔里心脏的跳动,让他有些……不得安宁。
好在,这一出并不那么美妙的交响曲,并没有听多久,门锁转动的声音就突兀地插了进来。
他没动,依旧闭着眼,只当是管教例行巡查或是送什么东西进来。
但随即,他就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烦人气场。
他睁眼一看,果然,是陆峥。
“你又干什么来了?!”蒋满盈语气不善,甚至带着一丝厌烦。他现在谁也不想见,尤其是陆峥。他只想一个人待着,让这身酥脆脆的骨头和这乱糟糟的情绪都缓一缓。
陆峥踏进来,禁闭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他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表情带着点故意的谄媚和不正经:“我跟跟我一起那个管教发生了点口角,甚至还狗胆包天地朝他挥了下拳头,他生气了呗,就把我扔禁闭室了,让我好好冷静冷静。”
蒋满盈:“……”
这理由能再敷衍一点吗?编故事能不能走点心?他不惜这么做,难道是让他再进禁闭室吗?蒋满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沉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丧气。然后他背过身,面对着墙壁,不打算再理会这个总能做出匪夷所思事情的男人。
陆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过去“骚扰”,就在门口的角落里安静地站着。罚站。对方显然生气了。那就站着吧,站到不生气了再说。猫科动物都比较叛逆,吃软不吃硬,不能强来。他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蒋满盈几乎被血色浸透的学员服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另一边,骚乱彻底平定以后,江逾白还又在原地又再愣了好半天,才被一起那个管教拽去了医务室,草草处理完了伤口。处理完伤口,他几乎像是雏鸟归家一样,凭着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本能,魂不守舍地找到了在禁闭室的蒋满盈。隔着门,从那小窗口往里看。
蒋满盈也听到了门口细微的动静,从床上翻身坐起来,完全无视了角落里的陆峥,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窗口,看着江逾白脸上已经简单处理过的划痕。斜着长长一道,从下巴到嘴角,掠过鼻翼和眼窝下方,直到额头,差一点就划到眼睛了,甚至都没法包扎,就上了点药,这么暴露在空气中。触目惊心。蒋满盈不由紧紧蹙起眉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口里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小白……没事吧?”
江逾白原本还沉浸在担忧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里,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惊讶而欣喜地眼神冒光,几乎要趴在窗口上,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蒋警官,你叫我什么?!”
蒋满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失言。他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波动,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对不起,江管教,我失言了。您没事吧?伤口是不是疼的厉害?”
江逾白不免有些失落,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摇了摇头:“没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怎么疼。”
蒋满盈不免想起刚才的事,这孩子估计吓得不轻,再说了这地方有什么好来的,他不禁问道,“怎么不休息会儿,来这做什么呢?”
“贾大说了,寸步不离。”江逾白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回答道,“不然,回来要跟我算账的。”。
终究还是再次连累了他么?蒋满盈心又沉了一沉,半晌,叹了口气,又仔细看了看那张年轻脸庞上刺目的伤疤,声音很轻:“会留疤吧?”
江逾白虽然特别怕疼,以往手指划破了,都觉得难熬得要死,但此刻,他特意,甚至刻意地挺直腰板,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怕啥,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
蒋满盈看着他强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移开目光,低声道:“唉,这样的勋章,还是不要的好。”沉默了一下,他小心地问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试探和忐忑:“今天……吓到了吧?”
可他没有选择。梁医生之前跟他说,让他好起来,然后让别人看看他有多好。他知道,他不会好了。但他还没有彻底废。至少,在需要的时候,他还可以保护他在意的人。再一个,他不出手,别人就要替他出手。陆峥暴力失控会被追责,会影响前途,甚至毁掉人生。小白执拗守护会受伤害,会受处罚,会……像现在这样,留下可能伴随一生的伤痕,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甚至其他更无辜的管教、学员也都会受到牵连和伤害。这是他没法忍受的。如果这个结果必须得有人承担,他来承担就好。比之404,他甚至更愿意待在禁闭室,别说几天,就是整个戒治期都关在这里,对他来说也不是不行。至于其他的结果,他控制不了,就随它吧。
“什么?”江逾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随即连忙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蒋满盈,“没有啊!”语气斩钉截铁。
蒋满盈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没有被我的狰狞和凶狠吓到么?”
“吓到?怎么可能!”江逾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毫不掩饰的崇拜,“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帅!我们所有人都可佩服你了!是您保护了我们所有人哎!您不知道,他们现在都聊的可欢了,都可崇拜您了,还羡慕我呢!”
蒋满盈苦笑,“这有什么可羡慕的?要是从一开始就没接触过我,你也就不会……”受伤,不会卷进这些危险和麻烦里,不会脸上留下可能永久的疤痕,不会看到那些血腥暴力的场面……但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是再次疲惫地皱起了眉头,仿佛承担着无形的重压。
江逾白似乎没有听到他未尽的话,他仔细思索了一下,“客观”地描述了自己受到的震撼,“但也确实……”
蒋满盈看到年轻人的脸庞似乎带着一丝惊惧,连忙低声解释,“你放心,我手下有准,没下狠手。”
江逾白眼睛瞪得更圆了。在他看来,那简直是死神降临,拿着镰刀“咣咣”一顿收割的场面,简直是震撼到无以复加,结果当事人告诉他根本没下狠手?“那要是真下狠手的话,得是什么样?没一个能活的?”他忍不住脱口问道。
蒋满盈看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似乎有些力不从心:“那也不至于。我还不至于……忘记我是,曾经是一个警察的身份。而且,”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一些,试图驱散刚才那场风暴留下的阴影,“我很温和的,别害怕。”
江逾白显然内心也觉得这句话有些“勉强”,但他还是努力想回应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那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呲牙假笑表情包。主要,还牵动了脸上伤口,他龇牙咧嘴了一阵儿,才忍不住好奇地问,“你这都在哪儿学的呀?我是说……刚才那些。”他比划了一下,试图模仿那利落迅捷的动作,但看起来有些力不从心的滑稽。
“我嘛?”蒋满盈似乎还在极其用力地使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一些,以尽快冲刷或者替换掉这孩子脑子里那些不太……温和的画面,所以连语气都变得更加柔软。旁边角落里一直当背景板的陆峥,听到他这刻意放柔的语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得了蒋满盈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白眼后,就赶紧抿紧嘴唇,憋住了,甚至还做了个“我绝对不出声”的口型,表示绝不让他的小迷弟发现自己,不然又免不了一场争执了。蒋满盈这才稍微满意,继续用那种柔和语气说道:“最开始的启蒙,是军训教官教的武警擒敌拳,就是杨慕,不知道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