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钺早上带着助理,又去找了刘耀父母一趟,再次吃了闭门羹。这是可以想见的。但他还是得去,这是工作,也是责任。哪怕次次碰壁,哪怕收效甚微。
但有件事,是他没想见的。就是他只是出去了不到三小时,等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强戒所时,所里的天,又变了。
等他从同事那里七拼八凑,把这半天缺的“课”补上后,就面临一个更棘手的事。
吴执跟他发信息说,他和杨慕已经到强戒所门口了。
就这么一句话,但意义相当明晰。
他之前同意杨慕过来探望那个年轻人,是因为吴执当时问他的时候,这年轻人因为分局那份司法鉴定意见,暂时解除了重大嫌疑,人身限制相对宽松,算是相对自由的状态。探视符合规定,他也愿意给他们行个方便。一切都在合规框架内。他只是以驻所检察官的身份,为他们推动了一下这个进程。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那年轻人不止不自由,还被关进了禁闭室,更因为上午那场骚乱中展现出的堪称恐怖的战斗力,使得冯春那边对之前分局出具的司法鉴定结论产生了“疑问”。分局当时给出“不具备扼杀能力”结论的法医,以及经办此案的副大队长李彦成,已经被紧急叫了过来,正在与冯春团队紧急研讨这个新出现的,足以动摇案情基础的……问题。
总之,那个年轻人无形之间,似乎又自动回到了重点嫌疑人的位置,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受关注、处境更微妙。
可杨慕,此刻又已经到了门口。
他总不能让人现在调头回去。况且,以杨慕的性子,来都来了,不让他见到人,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发。
赵钺抬手,用力揉了揉发涨的眉心,感到一阵真切的头疼。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制服,硬着头皮,打算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吴执将车平稳地停在了强戒所指定的外来车辆停车场。熄火,解安全带,和杨慕一前一后下了车,在旁边的空地上站定,等待赵钺出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透过稀疏的云层,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吴执侧过头,打量着身边的发小。杨慕此时已经换上了他给他挑的“最帅套装”——其实只是一件版型宽松的落肩白衬衫,一条质感上乘的浅灰色休闲长裤,搭了双一尘不染的白色板鞋。他准备这个,主要是记得那小家伙,格外喜欢看人穿白衬衫。他多贴心,给他挑了最贵的一件,又仔仔细细熨烫过,一丝褶皱也无。不论是款式,还是搭配,都很简单,但就是被人穿出了一身干净清爽、又带着点少年感的精英范儿。
吴执不觉发出感叹,小水母这家伙,真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没有技巧,全凭硬帅。他就是穿个麻袋,那也绝对是引领新风尚的时尚单品。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
他正暗自腹诽,眼尖地看见了不远处从办公楼方向快步走来的赵钺。赵钺穿着笔挺的检察官制服,神色略显凝重,步伐很快。
“人来了。”吴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杨慕,压低声音道,“你跟赵钺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杨慕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你不进去?”
吴执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天雷勾地火的,我进去算什么?当瓦数超标的电灯泡吗?”他抬手指了指杨慕鸭舌帽底下隐约可见的光头轮廓,“有你这一个‘重伤员’牌电灯泡不够亮,还得加我一个?”随即,他语气稍微正经了些:“给小家伙带句问候,就说我这次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下回再来看他。哦对了,这个,拿着。上回答应那小家伙的。你给他带进去。”
说着,吴执弯腰从车里拎出一个用牛皮纸袋仔细包好的东西,递给杨慕。
杨慕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吃惊地看向吴执:“你摊子不是收了吗?”
“空气炸锅弄的。”吴执轻描淡写地道,“这不想着你去见小家伙,咱这当哥的总不能说话不算数。答应过他的,就做了呗。”他强调道:“就俩,遇哥一个,小家伙一个。你,忍着,下回再说。”
然后,他拍了拍杨慕的肩膀,语气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却很认真:“我就在外边等着,你要有事,一分钟内,我就能出现。放心去吧,不用太想你吴小爷我。”
“去啊!愣着干什么?”看杨慕还拿着红薯袋没动弹,吴执忍不住催道,甚至恨不得一脚直接给踹人跟前去。看着赵钺已经走到近前,吴执也没寒暄的打算,直接把杨慕往前一推,对赵钺道:“人交给你了。这人脑子还不太好。上回爆炸给炸坏了,不能进行太大的动作,情绪也不能太激动。你在旁边帮我照看着点,别让他……倒你们所里,再讹上你们。”
“赵检。”杨慕开口。他跟赵钺也算熟人,很久之前的熟人。自从吴执父亲出事后,吴执跟赵钺断了联系,他作为吴执的发小,自然也就没了往来。赵越调到强戒所后,工作上的往来也没了。所以,此刻也没有可叙的交情,就还是公事公办的称呼了职务。“麻烦了。”
赵钺同样回之以“杨支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他和杨慕并肩,往强戒所里面走了几步,拉开了与门口吴执的距离,神色凝重地低声道:“情况……有点变化。”
杨慕脚步未停,但侧耳倾听的姿态,表明他已全神贯注。
赵钺继续道,“我这边,暂时可能没法安排你们见面了。”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要么……你问问贾大队长?”
杨慕微微蹙眉,“哪个贾大队长?”
“就是这里的戒治管理大队长,贾灿。”赵钺解释道,同时观察着杨慕的脸色。
杨慕了解赵钺的性子,知道他说“没法安排”,肯定就是真的没法安排,完全合法合规的那种。赵越对于规则的恪守程度,丝毫不亚于他家那位猫崽子。他自然也不会为难赵钺,于是点了点头,“那就找他。去哪找?”
赵钺犹豫了一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是新的问题,他现在不在所里。”
杨慕:“……”他沉默了片刻,才又问,“他去哪儿了?”
赵钺抬眼,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靠近,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跟杨慕说了全局让副所长和大队长前去汇报工作的事。
“什么时候去的?”杨慕追问。
“大概……九、十点的样子。”赵钺回忆道。
杨慕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眉头蹙得更紧:“这都快三点了,还没回来?”
赵钺摇了摇头,表情也很是无奈:“暂时还没看到。要么,”他提议道,“你先去我办公室坐坐?等他回来再说?”
杨慕摇头,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他转而问道,目光紧紧锁定赵钺:“冯春现在是在所里,是吗?”
“对,”赵钺肯定道,“在临时医务隔离室那边驻扎着,正在看卷宗查案。”
“说起卷宗。”杨慕顺势说道,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这趟过来,明面上是私人探视,但实际也为一桩公事。”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才继续说道,“我正在查的一起案子,一个重要关联人,资料显示,他进入强戒所后,因吸毒过量猝死了。但,”他加重了语气,字字清晰,“一周前,他名下的车辆,造成重大交通事故后逃逸,司机目前仍然不得其踪。他现在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所以,我这趟过来,也是想了解一下,他的具体情况,包括那份死亡鉴定。”
赵钺闻言,明显一愣,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杨慕此行的目的竟然也牵扯到了所里的死亡案例。之前市局未曾介入,现在一来就是两位。情况有点复杂,也有点……棘手。他顿了顿,才开口,言辞有些犹豫:“那……那就更得找贾大队长了。而且,关于近期那几起猝死案的所有卷宗和调查材料……都已经按程序,全部移交给冯春支队长了。所以……”
杨慕眼底一沉,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没有丝毫变化。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我明白了。”然后又问,“麻烦问一句,这里的访客接待大厅在什么地方?”
赵钺抬手指了个方向:“那里就是”。
“行,”杨慕点头,“那赵检您先忙您的事,我去接待大厅等就好了。”
赵钺似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人是自己同意来的,现在却……他迟疑了一下,问:“要我带杨支队过去么?或者,我跟那边打个招呼?”
杨慕一笑,那笑容礼貌而克制:“不用,赵检你忙你的,我自己过去就行。已经给你添麻烦了。”他已经意识到了事情可能有些麻烦,甚至严峻,远超预期。他不能让赵钺再因为自己而牵扯进来,至少,明面上不能。
赵钺知道杨慕的脾气,也清楚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了,最后礼节性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