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脸上的礼节性笑容,在赵钺转身的一瞬,便缓缓褪去,眼底只剩沉凝与锐利。他不再耽搁,迈开步子,朝着赵钺指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到接待大厅的服务窗口前,那抹笑容才重新浮现在他脸上,甚至比刚才面对赵钺时更显自然、更具亲和力,更加无懈可击,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窗口内,两名穿着警服的民警正凑着头,盯着其中一人手里的手机屏幕,看得入神,甚至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
“叩、叩、叩。”
杨慕抬手,用指关节,在大理石台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清脆的敲击声瞬间打破了那两人沉浸的小世界。
两人同时一惊,下意识地抬头,脸上还带着看手机时的专注和一丝被打扰的茫然。
杨慕在他们抬头的同时,抬手,“啪”的一声,亮出了证件,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沉稳清晰:“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杨慕,有事要面见你们这里的学员蒋满盈。”
那两位民警瞬间愣住,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然后手忙脚乱地把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啪”地一声翻扣在桌面上,才慌忙转向杨慕,脸上带着惊愕和慌乱。
杨慕看着他们理解了他的话,并即将开口——大概率是推诿敷衍,或是追问具体事由的前一秒,率先开口,“如果你们不能确定,需要请示领导,麻烦尽快通报你们的贾大队长。此事涉及市局紧急公务,有些情况需要请他协助。”
顿了顿,他放缓语气,补充道:“麻烦兄弟单位给行个方便,能尽快安排我们会面,我必须在六点之前赶回市里,时间比较紧张,还请通融一二,多谢。”
里边值守的民警之一正是李享。他看了看旁边的同事,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跑腿请示的活儿,又得落自己头上了。他认命地回头,对着窗口外气场迫人的杨支队长,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但声音不由有些紧绷,“您、您稍等,我这就请示贾大!”他们这窗口,近来来的都是大佛,全是找那位的。
在李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接待室的门口,杨慕对那个还似乎还懵着的民警,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嘴,语气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我家猫猫在这里,快被吓坏了吧?”
“猫猫?”那民警一愣,显然没听懂,一脸茫然,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哪来的猫?”他以为杨慕说的是宠物。
杨慕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目光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被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那民警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是黑的,但他突然福至心灵,像是明白了什么,指着手机屏幕,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说……发疯的这位吧?”他语调上扬,带着难以置信,“怕是吃猫薄荷了吧?这么凶!”
“哦?”杨慕眉梢微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切”,“能给我看看吗?到底怎么回事?”
那民警犹豫了一下,但大概是觉得这位市局支队长态度亲和,而且看看监控也没什么,便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段已经被他们私下反复观看、惊叹不已的视频,递了过去。
杨慕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调整进度,神色专注地看了一遍。这才知道,他家那只小猫崽子,小小的发了一下威。
杨慕强力忍住了让民警给他也发一份的心愿,不舍地将手机递还,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正好是一个他家猫猫压在宋彪身上,骤然向后回望的定格画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民警说:“多可爱。”
那民警:“???”可爱?您管这叫可爱?您对“可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杨慕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解释道,“谁让他们欺负他的?是我告诉他的。反复教导。”他强调,“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对谁亮爪子。这不就……”他抬起一根食指,指了指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小小地亮了一下爪子吗?”
那民警:“?????”小小地亮了一下爪子?您管卸了几十个人关节、让人躺了一地叫“小小地亮了一下爪子”?这爪子是不是有点过于锋利了?!
“他们都叫嚣着要杀人,难道还让他不还手,乖乖站着,任人宰割吗?”杨慕脸上还保持着笑容,但未达眼底,“等着被那些失去理智、手持利器的人撕碎吗?”。
“这……”民警被这理直气壮的说法噎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还手是该还手,自卫也没错,但这是不是有点……过度了?”
“过度?”杨慕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褪,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民警,“他是致死了,还是致残了?只不过是暂时卸掉行动力,让他们失去继续施暴的能力,就算过度?那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谁也别再出手,都眼睁睁地等着,等着局面彻底失控,等着血流成河好了。反正出手了,就会被认定为‘过度’,对吧?”
“再说了,”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这不是为了你们才出手的?以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保护了你们的人身安全,以最快速、最平和的方式帮你们平息了冲突事件,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避免了更严重的伤亡。他要是不出手,这个事。只怕,就大了。不是吗?那样的话,想必,你们这会儿,也没闲心,在这看监控了,不是吗?”
他微微向前倾身,压迫感扑面而来,“难道,你们还要追究他的责任?因为他出手‘过度’保护了你们?”
那民警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回了杨慕一个无语的表情。但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段监控视频,小声嘀咕道:“这段视频在我们管教群体中流传甚广,现在几乎人手一份。但得调到0.5倍速,才能勉强看清他的动作,太快了,跟鬼影似的……”他不由感叹道。
杨慕却不以为奇,淡然道,“这已经很慢了。要不是我家猫猫被你们‘照顾’成这样,伤的这么重,影响了发挥,处理时间,还能缩短至少一半。”
民警猛地抬头,一脸惊骇:“!!!!!这……这也太可怕了……”
“可怕?”杨慕冷笑了一声,“他过去七年都在你们无法想象的活地狱里挣扎求存。要是没你们口中这份‘可怕’,他早就回不来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连捧灰都找不到。”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直刺那民警:“他九死一生回来,被丢在这就算了。纪律如此,程序如此,我没话说。但就在你们的监管场所,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在你们应该提供最基本安全保障的地方,你们连他最基本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还得让他一个学员,拖着满身的伤,反过来保护你们。要不是为了你们,为了不让事态恶化,他根本不会出手。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他,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他宁愿自己被欺负死,也绝不会还一下手。”
“现在,”杨慕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你们却想拿着这件事,反过来问他的罪?”
民警看着杨慕骤然沉下的脸色,而且他自己竟然也觉得……很有道理。但鼓励暴力肯定不行,至少,他们不能说这个话。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更加用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登记表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张边缘。
杨慕也不再说话,重新站直了身体,身姿挺拔如白杨,周身气场冷冽如冰雪。他不再看那民警,目光投向李享离开的方向,静静等着前去请示的民警回来,然后,去见那只伤痕累累的猫猫。
现在,就是贾灿不允许,他也必须介入。
如果这边不许他见,他就直接去找那位。
他不信这么大的事,他还能稳坐钓鱼台。
他们,不是手里最好用的棋子吗?
想用,行。
但前提是,得让他们平平安安活着,且彼此看得见摸得着。
这样,
才有可能,
有资格,
谈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