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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 1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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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享心知肚明贾灿多半不在办公室,但眼下这迫在眉睫的情况,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去碰碰运气。那位杨支队长说得明明白白——六点前要赶回市里。从所里到市区,少说也得俩小时,那就意味着必须在四点之前完成这场“公务会见”。

而现在,眼看就要到三点了。

时间紧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享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朝着戒治管理大楼冲去。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队长办公室所在的三楼,从一位相熟的同事那里,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好消息是,贾大确实已经回所里了。

不太好的消息是,贾大并没在办公室,而是去了一楼的浴室。

据这位同事透露,这还是从贾大与梁医生擦肩而过时的简短交谈中泄露的“内部消息”——贾大和王副所从市局汇报出来,驱车返回强戒所的路上,王副所长突然改了主意,说要去省里,找正在开会学习的刘所长当面汇报情况。于是贾大就开车将王副所给送了过去,又把车留下,自己打算打车回来。结果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被一辆路过的洒水车给全方位透彻地照顾了一下,从头到脚湿了个彻底。也正因如此,他回到所里后,没来得及处理别的事,就直接去浴室洗澡换衣服了。

得知贾大的去向,李享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有了明确的寻找方向!他生怕贾大洗完澡后,又临时被别的事叫走,到时候又得抓瞎,于是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转身就往楼梯口跑,打算直奔浴室门口堵人。

路过医务室门口时,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叫住了他:“小李,等一下。”

李享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梁医生从医务室门口探出身,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两边的袖子卷得高高的,“你要是见到小白,叫他来我这儿一趟,我有点事要问他。”

“哎,好嘞梁医生!我记住了,一见到小白就跟他说!”李享连忙点头应下,看着梁医生转身走进医务室。隐约间,还能听见医务室里传来脆生生的孩子笑声,夹杂着“痒、好痒”的软糯叫唤声。梁医生一个人控制不住,正让助手帮忙按住。

李享没心思细究里面的情况,眼下找到贾大、汇报杨慕的事才是重中之重。他收回目光,脚步不停,急匆匆地从楼梯往下走,直奔一楼浴室。却在那里碰到了陈克治。他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

“哎,陈哥,你咋在这儿?”李享停下脚步,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赶路的急促。

陈克治看见了他,也停下脚步,“小李啊,这不,中午耽搁了会儿,没顾上吃饭,就点了个外卖。”他晃了晃手中的外卖袋,“刚打完针,这就上去吃了。”

“哦,陈哥,那您赶紧去吧。可别耽误了。”李享连忙说。

陈克治点点头,刚要转身上楼,李享忽然想起他说打针,那肯定是从浴室更衣室那边过来的,忙又补了一句:“对了陈哥,您刚才在里面看见贾大了吗?”

陈克治一愣,停下脚步,转过身,摇了摇头:“没啊。怎么问这个?”

“哦,我找贾大有点急事。”李享解释道,“听同事说,他来这洗澡了,我过来找他。”

“贾大在里边?”陈克治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他随即又摇头,语气平常,“贾大我是没见着,梁医生,我倒看见了。你要找他,我还能给你指指路。”

“哦?”李享疑惑,“多会儿的事?我刚还碰到梁医生了。”

陈克治挠挠头,回忆道:“就刚才,外卖到了我去门口拿的时候。菌菌那孩子不知道在哪儿滚的,跟个泥娃娃一样,梁医生带他进去洗了洗。”

“哦。这样啊。”李享恍然,笑道:“我刚才路过医务室,好像是听见菌菌在里面笑,嚷嚷着痒,估计是梁医生刚给他洗完送上去,正擦身子呢。”

陈克治笑了下,没再多说,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外卖:“那我先上去了。”

“哎,陈哥,你慢走。”李享目送陈克治上楼,然后继续在更衣室门口附近徘徊、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

他在门口足足等了十分钟,也没见贾灿出来。

就连刚才上去吃饭的陈克治,都已经吃完下楼,跟他点了点头,又出去巡逻了。

李享心里渐渐犯嘀咕,开始怀疑贾灿是不是根本不在里面,正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再找找时——

一抬头,正好看见有人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

正是贾灿。

头发还湿淋淋地滴着水,身上已经换了干净制服,只是头发没怎么擦干,略显凌乱。他手里端着脸盆,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换下来的湿衣裤,整个人看起来颇为……亲民。李享也顾不上别的,赶紧上前几步,挡在贾灿面前,“贾大,市局刑侦支队的杨支队长来了!”

贾灿被堵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脸盆,听到这句,眉头微微蹙起,水珠顺着他脸颊滑落,滴在干净的制服领口上,语气沉了几分:“你说谁来了?”

“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杨慕。”

“在哪儿?”

“就在接待大厅等着。”

“他说来做什么?”

李享不敢有半分遗漏,将杨慕在接待大厅说的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又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贾大,我们现在能安排会面吗?就目前所里的情况……”

贾灿沉默着,抬眼,目光望向虚空,眉头微蹙,像是在快速权衡利弊、思索对策。李享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他。

见贾灿迟迟不表态,李享又考虑到当前的复杂局势,冯春也在查案,难免会有牵扯,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贾大,要不要……先问冯支队一声?”

贾灿似乎被这声“冯支队”唤回神识。他眼神一凝,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语气也骤然果断:“不用。他们职级平等,各自为政。一方怎么查案,没有义务告知,也没必要请示另外一方。他们之间要不要通气,我们无权干涉,但我们没必要多此一举。”他话锋一转,“既然是市局公务,我们全力配合就是。安排会面。”

李享心里犯嘀咕,觉得在当前局势下,这么直接安排似乎不合规矩,但领导已经下了命令,他不敢多言,只继续请示:“好的贾大,那会面形式?”

“正常探视。”

李享立刻明白,就是隔着玻璃的标准会见。他不再多问,应声干脆:“是,贾大!我这就去安排!”

应下后,李享先回了趟接待处,告知杨慕可以安排会面,并让值守的那名民警带他前往探访区。交代妥当后,他才转身,匆匆往禁闭室的方向赶去。

禁闭室外。江逾白还在那里徘徊,神色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就只能在门口守着。

李享想起了梁医生的嘱托,尽职尽责地带了话:“小白,梁医生让你去医务室一趟,说有事问你。你赶紧过去吧,别让梁医生等急了。”

江逾白虽然有些懵懂,不知道梁医生找他有什么事,但想着万一是急事,耽误不得,就还是赶紧答应着,转身就往医务室方向跑了。

李享这才跟值守的民警说了一声,然后打开了禁闭室的门。

“0137,出来一下。”李享说完后,才发现里边的陆铮。原来这不合规的还不止一个。但他也无心深究这些,只补充了一句:“有人要见你。”

蒋满盈坐在床头,此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整体还算平静。听到声音,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茫然的询问,不知道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市局刑侦支队杨支队长,要求见你。涉及公务,需要你配合。”公事公办地原样传达了杨慕的原话。

杨慕。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蒋满盈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来看他了?

他没有不要他!

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长久压抑后的委屈,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几乎要将他淹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力道大得仿佛要撞碎肋骨,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嗡嗡作响。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指尖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麻、发颤。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角落里的陆铮,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渴求——像是在寻求一份确认,又像是想抓住一个现实的锚点,证明眼前的一切不是他的梦境,也不是他的幻觉。

陆铮对杨慕的突然来访,也有些意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对着蒋满盈缓缓点了点头,眼神朝门口的方向轻轻示意,无声地传递着鼓励:去吧。

得到陆铮的确认,蒋满盈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杨慕真的来了,真的来看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缓缓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想到前方等着他的人是杨慕,心上那股颠覆性的狂喜便翻涌不止,让他双腿都有些发软,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踩在松软的棉花上,连步伐都有些不稳。

可这份颠覆性的狂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他跟着李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禁闭室,快走到探访区的走廊时,迎面遇上了巡逻路过的陈克治。

李享看见陈克治,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上前,语气急促:“陈哥,接待处不能没人,我得赶紧回去盯著。你帮忙带他去探访室,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话音未落,他便急匆匆转身跑远,只留下蒋满盈和陈克治,在空旷的走廊里,面对面站着。

陈克治的脸色明显不善,眉头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鄙夷,但碍于职责,还是压着不耐,生硬地丢下一句:“跟上。”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沉而快,没再看蒋满盈一眼。

就在看到陈克治的那一刻,蒋满盈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回放键,昨天在404门口,陈克治那些尖锐的嘲讽,瞬间在耳边炸开:

——“还能怎么?毒瘾犯了。戒断都这样,你又不是没见过。让他自己扛着,别过去凑热闹。”

——“你在说什么?!你没看见他多难受吗?我进去看看,再带蒋警官去医务室!”

——“他是重点嫌疑人,去什么医务室?放出去,让他继续害人不成?再说了,进到这里的,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他有什么特殊的?”

——“蒋警官是功勋警察!”

——“管他是什么人,一旦沾上这东西,就他妈彻底废了!这些年见的还少么?染上毒瘾的卧底警察,一个个跟饥渴的老狗似的。别说警察庄严,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了,还谈什么警察,他连个人都不是!废了,就是废了,捞不起来的。他现在就是个鬼,变不回去了。小白,你就是再敬重他,也无法忽略,更改变不了,他现在就是个废物的事实!”

——“蒋警官是为了任务,是被迫注射的!”

——“主动也好,被迫也罢,结果都一样。安非他命,安非他命,这怎么就不是他的命呢?是命,就得认!我劝你躲远点,身上还不知道带着什么病呢,别再传染给你。再说,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苦肉计,把你骗进去,再对你下手……”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一寸一寸蚀穿他的欢喜。

刚才还因颠覆性的狂喜而疯狂跳跃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人绑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每往前走一步,每想起一个字,就往下沉一分,沉一分,再沉一分,一直沉,沉,沉,沉无可沉。

最后,就只剩下一句,在脑海中疯狂回荡,碾压着他所剩无几的勇气:

“安非他命,安非他命,这怎么就不是他的命呢?是命,就得认!我劝你躲远点。”

是命,就得认。

他已经废了。

他是个鬼,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身上带着毒,沾着洗不掉的污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甚至可能带着会传染的、可怕的“病”。

而杨慕……杨慕是市局刑侦支队长,是前途无量的警界精英,是干净、光明、站在阳光下、受人敬仰的存在。他不该和自己这样满身泥泞、浑身污秽的“鬼”,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只是隔着玻璃看上一眼,都是一种玷污。

他不该来。

他更不该去见他。

不能拖累他,不能让自己这一身洗不掉的脏污,弄脏了他身上那身警服,玷污了他代表的正义和光明。

可……脚步像是不听使唤,身体不听他的大脑指挥,像是被某种可悲的渴望牵引着,麻木地依旧跟着陈克治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刑场,走向一场无声的凌迟。

直到陈克治停下脚步,推开了眼前那扇通往探访室的门,侧身站在一旁,用眼神示意他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待室等着,结束带你回去。”

蒋满盈僵在门口,迟疑了几秒,还是抬脚踏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也将他困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麻木地往里面走了几步,目光穿过空旷的房间,赫然看见了那道冰冷的玻璃墙——

以及玻璃墙后,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影轮廓。

是杨慕。

他真的在。

他就在那里。

隔着一层玻璃,微微侧着头,望着他这边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也似乎在凝视。

那么近,好像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及,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那张熟悉的脸。

却又那么远,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是云上客,高悬于朗朗晴空,不染尘埃。

他是泥中人,不,是地下鬼,深陷污浊,永不见天日。

“躲远点。”

“躲远点。”

“躲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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